他先清点并藏好所有“跑路钱”。那锭最初的十两元宝,加上后来贾琏零零碎碎的赏赐,并他自己牙缝省下的月例,林林总总,也有近二十两。这是一笔不小之财,足普通人家数年嚼用,亦是他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他将这些银钱用油布层层包裹,再次塞回床下活动砖石后,确保万无一失。
他开始更积极、不着痕迹地推进先前悄悄经营的“副业”与人情网络。借采买、对账、与各房管事交道之机,他留意府外消息,物价波动,市面营生难易,乃至官府对户籍路引的查验。他有意识同几个常出外差、消息灵通又不起眼的小厮、婆子维持良好关系,偶请他们喝杯薄酒,听他们抱怨差事辛苦,或吹嘘外间见闻。这些零碎信息,被他如拼图般在脑中慢慢整合。
他甚至开始留意府里人员流动的规矩,赎身流程,及……若万一等不到赎身那日,私逃可能面临的后果与追捕力度。每一细节,或都将在未来决他生死。
此过程险象环生,每一回看似随意的探问,每一次与人的接触,都可能引来不必要注意。他须如履薄冰,既要获知讯息,又得完美隐藏意图。
夜深人静,他卧于榻上,不再似往昔被恐惧焦虑折磨得辗转,而是睁着眼,于黑暗中冷静筹谋。路线、盘缠、身份、落脚处、谋生手段……每一环节皆需反复推敲。他知此绝非易事,前路茫茫,危机四伏,然只要有一线希望,他亦要搏上一搏。
继续留于贾府,他只见尤二姐那口薄棺的阴影,及自身或更不堪的终局。而逃离,纵艰难,却代表生的希望。
这股强烈的求生之欲,如同寒彻骨的土地下顽强钻出的草芽,支撑着他,令其在这令人窒息的牢笼里,保有一份异常的清醒与坚定。他不再是被动承命的蝼蚁,他要做那个为自身挣命的人。
窗外,夜色浓沉,荣国府沉睡于其千年不变的繁华旧梦中。而在这片繁华阴影下,一颗种子已然破土,只待时机成熟,便要奋力挣脱这肥沃却致命的土壤,去寻属于自身的、纵贫瘠却自在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