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客厅内,琉璃灯盏投下温润光华,紫檀木案几上,灵果琼浆陈列有序,淡淡馨香萦绕鼻尖。
丝竹之声早已停歇,舞姬乐师也早已退去,偌大厅堂此刻显得格外空旷寂静。
陈布与顾玄同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雕花茶几。
叶陶陶、苏令仪、林见鹿三位女修虽仍满心好奇——她们与顾清婉相交多年,从未见过顾家如此急切地要将女儿“嫁”出去,且对象还是个来历不明的外域修士——但终究出身世家大族,懂得察言观色。
苏令仪见顾玄同欲言又止,眼神中似有深意,便知接下来的谈话不宜外人在场。
她轻轻拉了拉叶陶陶的衣袖,又向林见鹿使了个眼色。
“顾伯伯,杨公子,我们三人还有些琐事要处理,先告退了。”
苏令仪起身,盈盈一礼。
叶陶陶虽有些不情愿,还想听听后续,但见苏令仪神色郑重,也只得跟着起身。
林见鹿则是微微颔首,三人一同退出宴客厅,并顺手将两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轻轻掩上。
“吱呀”一声,门扉闭合,将外界一切隔绝。
厅内顿时陷入一种微妙的沉寂。
顾玄同并未立即开口。
他缓缓端起琉璃酒壶,为陈布和自己各斟了一杯。
酒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贤婿。”顾玄同放下茶壶,目光落在陈布脸上,忽然问道,“可信命?”
这问题来得突兀。
陈布微微一怔,随即心念电转。
顾玄同此刻问出这个问题,绝非随意闲聊。
“三千大道之中,有鸿蒙命运大道。”陈布斟酌着词句,缓缓答道,“命运虽玄奥莫测,却也非无迹可循。修行之人,信命而不认命,方是正道。”
“信而不认……”
顾玄同低声重复这四个字,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他端起酒杯,却不饮用,只是望着杯中清冽的美酒:“好一个信而不认。贤婿此言,深得修行真意。”
他顿了顿,将酒杯轻轻放下,抬头直视陈布:“既然贤婿相信命运有迹可循,那老夫便直言了。”
厅内气氛陡然凝重。
顾玄同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不瞒贤婿,我祖父曾强行催动道源,窥见了未来的一角碎片。”
陈布心中一凛。
半步道真境强者强行催动道源窥探天机,所见绝非寻常!
“在那未来碎片中,”顾玄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顾家将有一场灭族大劫。星海倾覆,族血染红三千星辰,传承无数纪元的顾氏一脉,几乎……断绝。”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敲在陈布心头。
顾玄同深吸一口气,继续道:“然而天机虽险,却留一线生机。祖父从未来光影中得见,有一人可助顾家渡过此劫。而此人——”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陈布:“将由婉儿亲自带回顾府。”
陈布瞳孔微缩。
他终于明白,为何顾清婉会在星海中“偶遇”自己,为何顾家会如此隆重相迎,为何顾玄同会如此急切地想要招他为婿。
一切不合理处,原来根源在此!
“前辈又如何确定,我就是那人?”
陈布沉声问道,心中警惕不减反增。
天机玄妙,最易被人误解或利用。
顾玄同苦笑一声:“起初,我也不确定。但祖父描述那应劫之人的特征:修鸿蒙力之大道,身负大气运,未至太一境巅峰而参悟鸿蒙真意,从极远处的混沌虚空而来……”
顾玄同一边观察陈布神色变化,一边道:“贤婿初入府时,我曾暗中探查。你身上的鸿蒙真意,比我更深。以我太一境巅峰,且领悟鸿蒙真意的修为,与你一战,无半分胜算。而你的命格……”
他摇了摇头:“如雾里看花,似真似幻,我修行至今数十纪元,从未见过如此奇特的命格轨迹。”
陈布沉默良久,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应劫之人。
这个身份,他太熟悉了。
在洪荒时,他就是量劫中的关键人物,一步步杀到灵山,修为提升迅速。
没想到深入混沌虚空,流浪至这混乱星海,竟又成了别人口中的“应劫之人”。
难道冥冥之中,真有某种定数?
还是说,这一切背后,有着连他都尚未察觉的因果牵连?
“祖父窥见的天机中,还显示了一件事。”顾玄同的声音将陈布拉回现实,“那场大劫,将在三个元会之内降临。具体时日不明,但不会超过这个期限。”
三个元会。
一个元会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三个元会便是近三十九万年。
对凡人而言,这是无法想象的漫长岁月。
但对修行者,特别是已踏入太一境的修士来说,不过是一次简单闭关的时间。
陈布在那混沌星辰里养伤,都用了十几个元会
“所以前辈希望我留在顾家三个元会。”
陈布缓缓道,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顾玄同点头,眼中闪过恳切之色:“若劫难未至,三个元会后,贤婿可自行离去,顾家绝不强留。若劫难降临……只求贤婿在能力范围内,略施援手。”
以顾玄同的身份地位,混乱星海四大世家之一的家主,太一境巅峰的强者,如此折节相求,已是将姿态放到最低。
陈布没有立即回应。
他端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
平心而论,他并不想卷入这场未知的劫难。
自身尚有太虚老祖这个大敌,那道真境的一指之力仍在体内肆虐,需要时间疗伤驱除。
留在混乱星海,若太虚老祖追来,恐怕不仅帮不了顾家,反而会为他们招来灭顶之灾。
可是……
陈布望向窗外。
夜色中的顾府,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廊檐下悬挂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晕开一圈圈温暖的光晕。
如今的他,确实需要一处地方暂避疗伤。
混乱星海地处偏远,太虚老祖即便要寻来,也需要时间。
三个元会……若利用得好,不仅伤势可愈,修为或许也能更进一步。
更重要的是,顾家老祖以半步道真之境窥见的天机中,明确指出他是由顾清婉带回之人。
这冥冥中的牵连,让他不得不慎重对待。
就在陈布沉吟之际,宴客厅外传来轻盈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从容优雅,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有韵律的声响。
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外。
“父亲,女儿清和求见。”
温婉的女声透过门扉传来,如清泉击石,悦耳动人。
顾玄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既有欣慰,也有愧疚。
他整理了衣袖,扬声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
一袭淡青色流云裙裾先映入眼帘,随后是整个身影。
顾清和缓步而入,对顾玄同盈盈一礼:“父亲。”
又转向陈布,微微欠身:“杨公子。”
她的容貌与顾清婉有七分相似,却更多了几分温婉沉静。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凝波,肌肤莹白如玉,唇色浅淡如樱。
青丝绾成简约的发髻,仅以一支白玉簪固定,再无多余饰物。
整个人如同从水墨画中走出,淡雅出尘,气质清华。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眸子清澈见底,却又深邃如渊,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看透红尘万象。
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陈布,没有审视,没有探究,只有一片澄澈的坦然。
陈布起身还礼:“顾姑娘。”
顾清和微微一笑,那笑容如春风拂过湖面,漾开浅浅涟漪。
她走到茶几旁,动作自然地提起茶壶,发现茶水已凉,便轻声唤来侍立在厅外的侍女,换上一壶新茶。
侍女很快奉上热气腾腾的灵茶。
顾清和亲自执壶,为陈布和顾玄同各斟一杯。
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动作优雅流畅,斟茶时手腕微倾,茶水如一线落入杯中,不多不少,恰至七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