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依梦的调侃和众人的围观,肖影正脸上的窘迫只停留了一会儿便退去了。
因为他心中有事,不想扯那些没有用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将欢快的氛围都吸入了肺腑,再吐出时,只剩下一种近乎殉道者的肃穆。
他目光如钉,牢牢锁住依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依梦,调侃也好,戏弄也罢。你要是真想陪我玩,我可以陪你一辈子。你怎么戏弄、怎么折磨我都可以,但请不要离开我好吗?”
而在说出这句话时,他的身体自然而然地微微绷紧。因为他明白,每当他说出“不让依梦离开”这类话后,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陷入极度的痛苦。
可是,一秒,两秒……
预想中那撕心裂肺的剧痛并未降临。他的身体,竟出奇地、完好无损地站在原地。只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敲打着失算的茫然。
这反常的安然无恙,让他感到一阵陌生的、甚至有些不安的奇怪。
而面对肖影正这近乎卑微的恳求,依梦只感到无比揪心。
是啊……上一次她的离开,已经给肖影正的内心造成了极大的伤害。而这次她还要离开的话,那对于一直深爱着自己的这个男人来说,简直太残酷了!
但揪心之后,是更深的无力。
她没有答应他,甚至连一个含糊的承诺都无法给予。
因为她知道,她也无法掌控自己命运,更无法违抗内心那越来越清晰的、来自“超意识连接体”本能的呼唤。
——她始终是要离开的。而肖影正,或早或晚,都必须承受那残酷的现实。
此刻,依梦脸上所有的戏谑与轻松都消散了,她缓步走到肖影正面前,带着温柔的声音问道:“老肖,难道失去我…真是一件很痛苦的事吗?痛苦到你宁愿遭受非人的折磨,也要阻止我离开?”
“是的。”肖影正回答得斩钉截铁,“肖影正不能失去依梦,就像地球不能失去太阳。”
闻听此话,依梦只觉得心口那陈年的伤疤仿佛又疼了几分。
她一脸心痛地转过身去,将马上决堤的眼泪收回,而后又转过身来,直视着他的眼睛。
“既然你那么痛苦,那这八千万年又是怎么过来的,不是一样活得好好的吗?”
听到这个问题,肖影正沉默了。
那沉默并非无言以对,而是记忆的洪流太过汹涌,需要理一理。
他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给出了答案:
“依梦,那些年我之所以活了下来,是因为我的潜意识一直认为你还活着。我认为我们的故事还没有走完,你、我,还有老梁的……我们三个人故事、三个人的牵绊,不会因为你的不辞而别,而像“烂片电影”一样草草收场。我相信,迟早有一天你会回来的。”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窗口,望向远方的星空,结果果然如他所愿。
听到肖影正这番埋藏在最深心底的诉说,依梦一直强忍着的泪水,终于决堤!泪水无声地滑过她的脸颊。
此刻,她终于明白。
肖影正,真的是她漫长生命里,最甜蜜、最沉重、也是最无法逾越的情感沟壑。他那份固执的、近乎信仰的等待与信念,构成了他灵魂最坚硬的铠甲,也成了她最脆弱的命门。
也难怪智者文明会如此不择手段、想方设法地来折磨他。因为她和肖影正之间的这份情谊——这份超越了爱情与亲情的深刻联结,实在是太难以斩断了!
可即便这样,她还是不能妥协,甚至不能给他留下丝毫的希望。因为她知道,一旦自己做出让步,以后将更难以分离了!
于是,她强迫自己用最平静、也最残酷的语气说道:
“老肖,这次……恐怕真的要落幕了。我们三人的故事,我们之间的牵绊,无论曾经多么美好,都将在不久之后,消散在历史的长河与宇宙的尘埃中。这是命运写好的剧本,你能理解吗?”
“不能理解!”
肖影正的情绪终于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困兽般的、带着绝望的愤怒与不解,“依梦,你想做什么,想去哪里,我都不会拦着。你离开多久,一千年,一万年,一亿年……我也可以等!但你为什么要付出生命?为什么要选择这么一条……近乎自我毁灭的不归之路?难道寻求世界真理,真的有这么重要吗?”
“但高维实验总要做出牺牲的,我作为‘小无限世界’里唯一的‘超意识连接体’,也只有我才能成为那独一无二的‘实验品’。这是我的选择,也是我的宿命。”
肖影正听不懂依梦在说什么,也不想懂,因为他只在乎一件事,那就是——绝不能让她再离开了。
“必须要死吗?成功的概率真的很渺茫吗?”肖影正的声音颤抖起来,问出了那个他害怕知道答案的问题。
“是的,老肖。”依梦没有回避,目光清澈而笃定,“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而且就算能成功,可能我也回不来了,因为我将完全“融入”这个世界,再无成为一个独立个体的可能。”
听到这里,肖影正彻底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语言、所有的期盼、所有的不解,都在这个终极的、冰冷的答案面前,失去了重量和意义。
他还能再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