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了,头发花白,眼神浑浊,但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冷光。
他看着天幕,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李世民,看着那个被天幕称为“千古一帝”的儿子。
恨吗?
当然恨。
恨他杀了建成和元吉,恨他逼自己交出权柄,恨他让自己在这个冷清的宫殿里做一个名为太上皇实为囚徒的孤家寡人。
可除了恨,还有什么呢?
还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无力感。
那是他的儿子啊。
是他最骄傲、也最让他恐惧的儿子。
“恨的极端……”
李渊沙哑地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是啊,极端。二郎啊二郎你觉得你如今当真赢了吗?这笔买卖,你觉得值吗?”
他闭上眼睛,仿佛又听到了玄武门外那震天的喊杀声,听到了建成临死前的惨叫,看到了满地的鲜血。
那是他一辈子的噩梦。
【大秦 · 咸阳宫】
嬴政看着这一幕,眼神幽深。
他想起了那个还没见过面的父亲,想起了那个想要杀他的母亲赵姬,想起了那个被他摔死的“假父”嫪毐的孩子。
“恨吗?”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帝王家,哪有什么纯粹的爱恨?不过是权力的博弈罢了。李渊恨的不是儿子杀了儿子,他恨的是……他的权威被挑战了。”
他转头看向扶苏,目光里多了一丝警醒。
“看到了吗?这就是软弱的下场。若李渊能早做决断,何至于此?”
【大明 · 北征军营】
朱棣的手猛地攥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恨的极端……”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颤抖。
他和李世民太像了。
同样的战功赫赫,同样的得位不正,同样的……不被父亲所喜。
虽然朱元璋没有像李渊那样活着看到这一切,但朱棣知道,如果父皇还在,看到他夺了侄子的皇位,看到他把大明折腾成这样,一定会拿着鞋底子抽死他,一定会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逆子。
“爹……”
朱高炽看着父亲那副仿佛随时会碎掉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他不是父亲,没办法设身处地,但他能感受到父亲身上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和渴望被认可的执念。
“爹,您别想太多。太宗皇帝后来不是也做得很好吗?百姓安居乐业,这就是最好的交代。”
朱棣回过头,看着这个胖儿子,眼神复杂。
“是啊。做得好。可做得再好,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就像这镜子,破镜难圆。”
【贞观十二年 · 马车内】
李世民低着头,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指尖冰凉。
天幕上的话像是一把把尖刀,精准地扎在他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恨。
阿耶恨他。
这是他一直都知道,却一直不敢面对的事实。
他以为只要自己做得够好,只要自己把大唐治理得井井有条,只要自己像个孝子一样去晨昏定省,阿耶终究会原谅他的。
可原来,在阿耶心里,那是恨的极端。
“兰君……”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阿耶他……是不是真的很恨我?”
杨兰妏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伸出手,将他那双冰凉的手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她知道,这个时候,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
玄武门之变,是李世民一生的荣耀,也是他一生的枷锁。
他背负着弑兄逼父的骂名,背负着父亲的冷眼与仇恨,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他是个英雄,是个皇帝,但在这一刻,他只是个渴望父爱的孩子。
“二郎。”
杨兰妏轻声唤道,声音温柔得像是一阵春风,“恨也好,怨也罢,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阿耶那个时候……虽然嘴上不说,但他肯吃你送去的葡萄,肯在宴席上和你斗嘴,甚至肯为了咱们的孩子把你骂一顿……这就说明,他心里还是有你的。”
她抬起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哪怕是恨,那也是因为在乎。如果真的不在乎了,那就连恨都没有了,只剩下冷漠。阿耶他……还在乎你。这就够了。”
李世民抬起头,那双总是闪烁着光芒的凤眼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
他看着杨兰妏,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真的吗?兰君,你没骗我?”
杨兰妏坚定地点了点头。
“没骗你。你是他的儿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二郎。血浓于水,这份羁绊,是怎么也斩不断的。”
她凑过去,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
“而且,你还有我。还有承乾,还有青雀和兕子。我们会一直陪着你,把那些缺失的爱,一点点补回来。”
李世民吸了吸鼻子,把头埋进她的怀里,像个受了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嗯。我有你。只要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