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创园的晨雾比往年更浓些。林晚推开宿舍门时,白茫茫的雾气正从染料园那边漫过来,把青石板路、竹篱笆、晾布架都裹进一片柔软的灰白里。
她站着看了会儿,忽然觉得这雾像时间,悄无声息地覆盖一切,等散去时,有些东西就变了。
食堂已经亮了灯。走进去,热气混着粥香扑面而来。大师傅在灶台前忙活,几个早起的学徒在摆碗筷。一切都和以前一样,但林晚总觉得哪里不同。
“林老师早!”一个扎马尾的姑娘脆生生地招呼,是去年招的美院毕业生,“阿明师兄说今天要试新染料,让我们早点去帮忙。”
“去吧。”林晚微笑,“小心别把染坊炸了。”
姑娘咯咯笑着跑出去。林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春妮也是这样充满朝气地跑进跑出。
粥是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米油。林晚端着碗在窗边坐下,看见雾里陆续走出人影——赵梅拎着水壶往染料园走,招娣拿着教案去传习室,小芸抱着一摞绣绷往绣坊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脚步匆匆却踏实。
“看什么呢?”陆铮端着碗过来坐下。
“看他们。”林晚轻声说,“好像不需要我们了。”
陆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这不正是咱们想要的吗?”
是啊,这不正是他们想要的吗?一片能自己运转、自己生长的园地。可真的看到时,心里又有些空落落的。
饭后,林晚在园区里慢慢走。雾渐渐散了,晨光像金粉洒下来。染坊里传出阿明讲课的声音:
“……海芒果的汁液有毒,但毒性就是它的特色。处理好了,能染出市面上没有的银灰色。关键在发酵时间——短了颜色浮,长了伤布料……”
她站在窗外看。阿明背对着门,面前坐着七八个年轻学徒。他手里拿着块染坏的布当反面教材,讲得投入,连比带划。有个男孩举手问问题,他耐心解答,讲到关键处直接上手示范。
林晚看了很久,没有进去。转身时,看见赵梅站在不远处,也正看着窗里。
“讲得还行?”林晚走过去。
赵梅点头:“比我强。我当年只会说‘这么干就对了’,他能讲出为什么。”
“您教的。”
“我教的是手艺,”赵梅摇头,“这讲解的本事,是他自己悟的。”她顿了顿,“也好。老法子得用新话讲,年轻人才听得懂。”
绣坊那边传来缝纫机的哒哒声。林晚走过去,透过玻璃看见小芸正在教三个聋哑姑娘刺绣。没有声音,只有手势和眼神。小芸演示一遍,姑娘们跟着做,做错了她就轻轻按住她们的手,重新来。
有个姑娘绣到一半忽然哭了——针脚总是不齐,急的。小芸没有安慰,只是拿起自己的绣绷,拆开一片已经绣好的部分,重新绣给她看。慢动作,一针一线,清清楚楚。
姑娘看着看着,擦干眼泪,拿起针重新开始。
林晚忽然想起小芸第一次学刺绣时的样子——也是这么急,也是这么不服输。如今她成了能安抚别人的人。
传习室里,招娣的课已经开始了。今天讲的是盘扣的历史和演变。黑板上画着从商周到现在各种盘扣的样式,投影仪上是细节图。
“很多人觉得盘扣就是个扣子,”招娣的声音平稳清晰,“但它其实是一部穿在身上的历史。你们看这个——”她指着一枚明代风格的盘扣,“为什么这时候的扣子开始变复杂?因为纺织技术进步了,衣服的款式多了,扣子也要跟着变……”
下面坐着二十几个人,有园区的学徒,也有外面来进修的。每个人都认真记笔记,偶尔有闪光灯亮起——是在拍黑板上的图。
林晚在最后一排悄悄坐下。招娣看见她了,眼神交汇的瞬间微微点头,继续讲课。那姿态从容自信,完全是成熟讲师的模样。
课间休息时,招娣走过来:“怎么有空来听课?”
“来看看你。”林晚笑,“讲得真好。”
“练出来的。”招娣倒了两杯茶,“刚开始对着空气讲,后来对着镜子讲,现在总算能对着人讲了。”她喝了口茶,“小芸下个月要独立开课,教初级刺绣。我比她当年还紧张。”
“她会比你想象的好。”
“我知道。”招娣看着窗外的园区,“就是……有种孩子要单飞的感觉。”
中午在食堂,林晚听见了更多新鲜事。
美院的小雨和几个同学在讨论一个新项目——用ar技术展示刺绣过程。“手机一扫,就能看见针怎么走,线怎么绕。”小雨兴奋地说,“这样学起来直观多了!”
“那还要我们这些师傅干什么?”一个老师傅半开玩笑地问。
“要啊!”小雨认真地说,“机器能教手法,教不了手感。什么时候该轻,什么时候该重,什么时候该停——这些还得师傅教。”
老师傅笑了:“这还差不多。”
另一边,阿明在跟赵梅汇报研发进展:“……试了七种南北方植物的混合配方,有三种效果特别好。特别是这个——”他拿出一块布,“蓝草加海芒果,再加一点点茶籽,染出来的蓝色有层次感。”
赵梅摸着布料,仔细看它的纹理和光泽:“这个可以。但成本算过吗?”
“算过了。”阿明拿出笔记本,“海芒果南方多,便宜。蓝草咱们自己种。就是运输麻烦点,但整体成本比用化学染料还低。”
“行。”赵梅点头,“写个详细报告,下周开会讨论。”
林晚和陆铮坐在角落,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听。
“感觉如何?”陆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