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撕成碎片时，纸屑飘进篝火堆里。
火焰“腾”地蹿高，映亮冷紫嫣脸上血污。她盯着那团火光，手一松，剩下的半截圣旨掉进火中。
传旨太监脸白得像纸。
“冷、冷大人……”他声音发颤，“这是陛下亲笔……”
“我知道。”冷紫嫣蹲下身，从火堆里捡起一块焦黑碎片，“你看，陛下这‘速归’两个字，写得真丑。”
太监腿一软，跪倒。
周围将领屏住呼吸。几十双眼睛盯着那团火，没人敢说话。只有柴火噼啪作响，混着远处伤兵呻吟。
冷紫嫣站起身。
她走到营地中央那面巨大舆图前，舆图上用朱砂圈出三个位置——北境三大部落王庭。
“李参将。”她开口。
“末将在！”
“你带五千人，三日内攻下东庭。投降者不杀，抵抗者……屠城。”
“是！”
“赵副尉。”
“末将在！”
“你领三千轻骑，绕过黑水河，截断西庭粮道。记住，我要活的。西庭可汗必须活着押回来。”
“是！”她一连点了八个将领。
每个将领领命时，她都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箭，用指尖蘸着朱砂，在箭杆上写下将领姓名。朱砂未干，顺着木纹流淌，像血。
这是她独创的点将法——朱砂令箭。
见令如见她，违令者斩。点到第九个时，有人忍不住出声。
“将军……陛下圣旨让我们回京。咱们违旨留在这儿，万一京城有变……”冷紫嫣回头。
说话的是个老将，姓孙，跟了她七年。此刻他满脸忧色，手里攥着圣旨碎片。
“孙将军。”她走过去，“你家里有妻儿吧？”
孙老将愣住：“有、有……”“几个孩子？”“两儿一女。”
“大儿子今年该考武举了？”冷紫嫣声音很轻，“我记得，你上次写信说，想替他谋个禁军差事。”
孙老将脸色骤变。“将军……末将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冷紫嫣拍拍他肩膀，“你想平安回去，想儿子有个前程。这没错。”她转身，面向所有将领。
“你们谁不想回去？谁家里没有父母妻儿？谁愿意在这冰天雪地里拼命？”
无人应答。只有风吹动营旗，猎猎作响。
“我也想回去。”冷紫嫣笑了，“回去当皇后，穿凤袍，戴凤冠，坐在金殿里喝茶。多舒服。”她顿了顿。
“可我们回去了，北境怎么办？刚打下来的城池，刚收编的军队，刚归顺的部落——交给谁？”她指着舆图。
“交给朝廷派来的文官？还是交给那些从没上过战场的勋贵子弟？”将领们低下头。
“去年这个时候。”冷紫嫣声音提高，“北境骑兵南下，连破三城。屠杀百姓七万人，掳走妇女儿童无数。那些尸体堆在城门口，冻成冰坨，开春才有人收殓。”
她走到孙老将面前。
“你老家在沧州，对吧？沧州城破时，你妹妹一家……没逃出来。”
孙老将眼眶红了。“是。”
“所以。”冷紫嫣环视所有人，“我们现在回去，就是对那七万冤魂的背叛。对那些死在北境铁蹄下的将士的背叛。”
她抽出刀。刀尖抵在地上，划出一条线。
“愿意留下的，站左边。想回京的，站右边。我不怪你们。”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孙老将第一个迈步，站到左边。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所有人站到左边。
没有一人站右边。冷紫嫣收刀。
“好。”她说，“那咱们就把北境打服。打到他们百年不敢南下，打到他们的子孙听到大周军号就发抖。”她重新走回舆图前。
“传令全军：今夜休整，明日卯时拔营。目标——”
朱砂笔重重圈在地图最北端。“北庭王帐。”午夜，冷紫嫣没睡。
她坐在主帅营帐里，就着油灯翻看军报。北境三大部落，东庭已破，西庭粮道被断，只剩最强大的北庭。
北庭可汗叫阿史那混。
今年四十岁，在位十五年。凶狠，狡诈，麾下有三万铁骑。更重要的是，他娶了西边突厥可汗的女儿。
这意味着，打北庭，可能引来突厥干涉。
冷紫嫣放下军报，揉了揉眉心。帐外传来脚步声。
“将军。”亲卫低声禀报，“京城又来人了。”
她皱眉：“这次是什么？”
“礼部尚书，带着封后典仪章程……还有凤冠霞帔。”
冷紫嫣笑了。笑得有点冷。“让他进来。”
礼部尚书姓周，是个干瘦老头。他抱着个锦盒进帐，身后跟着四个太监，抬着口大红木箱。
“下官参见冷大人。”周尚书行礼。
“周大人深夜前来，辛苦了。”冷紫嫣没起身，“坐。”周尚书没坐。
他打开锦盒，里面是卷明黄绸缎。展开，密密麻麻写满字——封后大典流程，从寅时起床到亥时入洞房，每一步都规定死了。
“陛下有旨。”周尚书清嗓子，“请大人过目。若有异议，下官可代为转达。”
冷紫嫣接过绸缎，扫了一眼。
“寅时三刻起身，沐浴更衣……辰时祭天，巳时告庙……”她念着，忽然抬头，“周大人，你觉得我能赶回去吗？”
周尚书愣住。
“陛下已将大典定在下月初九。还有二十三日，大人若快马加鞭……”
“我在打仗。”冷紫嫣打断，“北庭未破，三万敌军在三百里外虎视眈眈。你让我扔下军队，回去试穿凤袍？”周尚书额头冒汗。
“这、这是祖宗规矩……皇后大典乃国之大礼，不可延误。”
“祖宗？”冷紫嫣放下绸缎，“哪位祖宗规定，皇后必须从战场上跑回去结婚？”
她站起身，走到那口红木箱前。打开。
里面是套正红凤袍，金线绣着百鸟朝凤，珍珠缀满衣襟。月光下流光溢彩，美得不真实。
还有顶凤冠。纯金打造，嵌着九颗东珠，最大那颗有鸽卵大。冠檐垂下十二串珍珠，每串九十九颗。
冷紫嫣拿起凤冠。很沉，压手。
“周大人。”她说，“你见过血吗？”周尚书愣住：“下官……不曾。”
“我见过。”她将凤冠戴在头上，走到铜镜前，“见过人头落地，见过肠子流出来，见过母亲抱着孩子尸体哭到失明。”
镜子里，凤冠华美，她脸上却有未擦净的血迹。
“这套行头。”她指着身上，“够买多少粮食？够发多少军饷？够抚恤多少阵亡将士家属？”
周尚书跪倒。“大人息怒！这、这都是内务府按制置办……”
“制？”冷紫嫣摘下凤冠，扔回箱子，“等我把北境打下来，我亲自定个新制。”
她走回桌案，提笔写字。笔走龙蛇，很快写完。她将纸折好，塞进信封，递给周尚书。
“带回去给陛下。”周尚书双手接过：“这是……”
“聘礼清单。”冷紫嫣说，“告诉陛下，我要的聘礼就一样——北境太平。什么时候打完仗，什么时候回去成亲。”
周尚书瞪大眼。“大人！这、这不合礼数……”
“要么照办。”冷紫嫣抬眼，“要么你现在就回去，告诉陛下，我抗旨了，让他派兵来抓我。”
周尚书咽了口唾沫。最终他躬身：“下官……遵命。”
他抱着锦盒退下，四个太监抬着箱子跟出去。帐帘落下，隔绝外面寒风。
冷紫嫣重新坐下。她盯着舆图，盯着那个朱砂圈。忽然觉得很累，累到骨头缝都在疼。
帐帘又掀开。副将端了碗热汤进来。“将军，喝点吧。”
冷紫嫣接过碗，慢慢喝。汤是羊肉炖的，加了姜，很暖。
“将军。”副将犹豫开口，“您真不回去？那可是封后大典……”
“封后重要，还是打仗重要？”“都重要。”
冷紫嫣笑了：“你倒是会说话。”她喝完汤，将碗放下。
“知道我为什么非要打下北庭吗？”副将摇头。
“因为北庭不破，北境永无宁日。”冷紫嫣指着地图，“阿史那浑每年秋天南下劫掠，抢粮食，抢女人，抢完就跑。朝廷派兵追，他就躲进草原深处，追不上。”
她顿了顿。“今年我们打到这里，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这次，再想集结这么多兵力，至少等三年。而这三年里，又会有多少百姓死在他刀下？”
副将沉默。“所以封后可以等。”冷紫嫣说，“仗不能等。”
帐外传来号角声。三长两短——斥候回报。
冷紫嫣起身：“走，去看看。”斥候带回来个俘虏。
是个年轻胡人，穿着北庭贵族服饰，但破破烂烂，脸上有鞭痕。他被按跪在地上，眼睛却瞪着冷紫嫣，满是恨意。
“将军，抓到的探子。”斥候禀报，“他身上搜出这个。”
递上一块令牌。纯金打造，刻着狼头图腾——北庭王族信物。
冷紫嫣接过令牌，翻看。“你是谁？”俘虏不答。
“阿史那浑的儿子？侄子？还是……”她蹲下身，平视他，“私生子？”
俘虏瞳孔一缩。猜对了。
冷紫嫣笑了：“看来阿史那混儿子不少，舍得放你出来当探子。”
她站起身。“带下去，好好审。”
俘虏突然开口，汉语生硬但清晰：“你们赢不了。我父王有三万铁骑，还有突厥援军。你们……都会死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