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紫嫣回头。“你汉语说得不错。”
“我母亲是汉人。”俘虏咬牙，“被抢来的。”
冷紫嫣愣住。她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眉眼确实有汉人特征，只是被草原风霜磨得粗粝。
“你母亲还活着吗？”俘虏沉默很久。
“死了。”他说，“生我妹妹时难产。父王说……汉女身体弱，不配生王族子嗣。”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
但冷紫嫣看见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
她挥手。“松开他。”
士兵迟疑，但还是松开绳索。俘虏站起来，揉着被捆麻的手腕，眼神警惕。
“你叫什么？”冷紫嫣问。“阿史那延。”
“阿史那延。”冷紫嫣重复，“想报仇吗？”阿史那延瞪大眼。
“你母亲被抢来，被轻贱，被折磨到死。”她一字一句，“你从小被兄弟欺负，被父亲嫌弃，现在还被派出来送死——不想报仇？”
阿史那延呼吸急促。“我……我是北庭王子。”
“王子？”冷紫嫣嗤笑，“你父亲有十几个儿子，你排第几？第十？第十一？这次派你出来，就没打算让你活着回去。否则怎么会让你带着王族令牌——生怕我们不知道你身份？”
阿史那延脸色惨白。显然，他也想到了这点。
“跟我合作。”冷紫嫣说，“我帮你杀阿史那浑，扶你当北庭可汗。条件是——北庭永远臣服大周，永不南下。”
帐篷里死寂。所有人盯着阿史那延。他额角青筋跳动，手抖得厉害。最终，他跪下。
“你要我做什么？”冷紫嫣扶他起来。
“第一，画一张北庭王帐布防图。第二，告诉我阿史那浑的习惯——他每天什么时辰起床，什么时辰练武，身边护卫有多少。”她顿了顿。
“第三，写一封密信给你父亲。就说……你被俘了，但找到大周军弱点，愿意里应外合。”
阿史那延瞪大眼：“你要我骗父王？”
“不是骗。”冷紫嫣微笑，“是真里应外合——只不过，合的是我这边。”
三日后，密信送出。
阿史那延亲自写的，用的是北庭密文。冷紫嫣让人抄录一份，翻译成汉语，这才看懂内容。
信里说：大周军粮草将尽，军心涣散。主帅冷紫嫣急于回京成婚，已下令三日后撤军。届时可率轻骑追击，必能大破敌军。
“够狠。”副将看完信，咂舌，“连自己父亲都算计。”
冷紫嫣正在擦刀。刀身映出她冷淡眉眼。“他要不狠，活不到今天。”
她收刀入鞘，起身走出营帐。外面正在下雪，鹅毛大雪，很快覆盖营地。将士们在加固营防，挖壕沟，设陷阱。
阿史那延站在舆图前，指着地图某处。
“这里，黑风谷。是撤回关内的必经之路，两侧山崖陡峭，适合埋伏。父王如果信了信，一定会在这里设伏。”
冷紫嫣走过去。“你确定？”
“确定。”阿史那延说，“父王生性多疑，但贪功。这种‘必胜’的机会，他不会放过。”
“那你觉得，他会带多少人？”
“至少一万铁骑。”阿史那延想了想，“可能更多。因为他想一战定乾坤，彻底歼灭你们主力。”冷紫嫣盯着地图。
黑风谷地形确实险要。如果真在那里被伏击，五千轻骑可能全军覆没。
但她笑了。“那就将计就计。”
她召来所有将领，重新部署。原本计划直取北庭王帐，现在改为分兵两路——一路佯装撤军，诱敌深入；另一路绕道后方，直捣王帐。
“李参将。”她点将，“你带三千人，假装主力撤退。记住，要撤得像样——丢盔弃甲，仓皇逃窜那种。”
李参将咧嘴笑：“将军放心，演戏我在行。”
“赵副尉，你带两千轻骑，绕西边小路。三日内必须赶到北庭王帐，趁阿史那浑带兵出营，端他老巢。”
“是！”
“孙老将，你领一千人埋伏在黑风谷出口。等敌军进入谷中，堵死退路。”
“末将遵命！”
一道道命令下去，营地里忙碌起来。士兵们打包行装，拆卸帐篷，做出撤军假象。但暗中，精锐部队已经悄悄出发。
阿史那延看着这一切，眼神复杂。“你信我？”他忽然问。冷紫嫣正在检查弓弩。
“不信。”她说，“但我信你恨阿史那浑。”
她拉满弓弦，试了试力道。“仇恨比忠诚可靠。”阿史那延沉默。
许久，他说：“如果我骗你呢？如果这是父王设的局，就是为了引你分兵？”
冷紫嫣放下弓。她走到他面前，盯着他眼睛。
“那你最好祈祷，你父亲能一举杀了我。”她声音很轻，“因为如果我还活着，第一件事就是把你剐了，骨头喂狗。”
阿史那延打了个寒颤。他相信这女人做得出来。撤军那日，雪停了。
五千轻骑浩浩荡荡离开营地，旗帜歪斜，队伍松散。沿途丢弃破旧兵器，倒掉发霉粮食，做出狼狈逃窜的模样。
冷紫嫣骑着马，走在队伍最末。
她没穿铠甲，只披了件普通士兵的棉袄，脸上抹了灰。看起来像个掉队伤兵。
阿史那延跟在她身边，也做同样打扮。
“你这样很危险。”他低声说，“如果父王真来，第一目标就是你。”
“我知道。”冷紫嫣说，“所以你得保护好我。”
“我？”
“嗯。”她看他一眼，“我死了，谁扶你当可汗？”
阿史那延噎住。队伍行进到黑风谷入口时，已是午后。
峡谷两侧山崖陡峭，积雪覆盖，看不见顶。谷中风大，卷起雪沫，迷得人睁不开眼。冷紫嫣勒马。
她抬头看两侧山崖，寂静无声。但直觉告诉她，上面有人。很多很多人。
“传令。”她低声对亲卫说，“加速通过。让前面的人……跑起来。”
命令传下去，队伍突然加速。士兵们“慌乱”地策马狂奔，有人甚至故意摔下马，爬起来继续跑。
演戏要演全套。进入峡谷中段时，第一支箭射下来。
箭矢钉在冷紫嫣马前，箭尾还在颤动。紧接着，箭雨倾盆而下，遮天蔽日。
“敌袭——！”喊声在峡谷回荡。
队伍“大乱”，士兵们四散奔逃，丢盔弃甲。但实际上，每个人都在按照预定路线撤退——往峡谷两侧的掩体后躲。
冷紫嫣下马，躲到一块巨石后。阿史那延跟过来，脸色发白。
“至少……八千人。”他听着箭雨声判断，“父王把主力都带来了。”
“正好。”冷紫嫣抽刀，“一锅端。”箭雨停了。
峡谷两端传来马蹄声，震得地面颤动。北庭骑兵从前后夹击，如潮水涌来。为首的正是阿史那浑——身材魁梧，满脸虬髯，手提巨斧。
“大周蛮子！哪里逃！”他吼声如雷。冷紫嫣没动。
她等骑兵全部进入峡谷，等前后出口都被堵死。然后她吹了声口哨。尖锐哨声冲破风雪。
峡谷两侧山崖上，突然竖起无数旗帜。不是北庭狼旗，而是大周日月旗。紧接着，滚木礌石从天而降，砸进骑兵阵中。
惨叫声四起。阿史那浑勒马，惊愕抬头。“中计了——！”但已经晚了。
孙老将的一千人堵死退路，李参将的三千人从“溃逃”转为反击。而冷紫嫣站起身，摘下头上破毡帽，露出真容。
“阿史那浑。”她声音不大，却传遍峡谷，“等你多时了。”
阿史那浑瞪大眼。“你……你没走？！”
“走？”冷紫嫣笑了，“仗还没打完，走什么。”
她举刀。“杀——！”
潜伏的士兵从掩体后冲出，如猛虎下山。峡谷顿时变成修罗场，刀光剑影，血溅雪地。
阿史那浑不愧是草原枭雄，临危不乱。他挥斧砍翻两个冲来的士兵，朝冷紫嫣冲来。
“女人！拿命来——！”冷紫嫣迎上去。
刀斧相撞，火星迸溅。阿史那浑力气极大，震得她虎口发麻。但她没退，反而借力转身，刀锋削向他手腕。
阿史那浑撤斧，抬脚踹她。
冷紫嫣侧身避开，反手一刀劈向他马腿。战马嘶鸣跪倒，阿史那浑滚落在地。他爬起来，挥斧狂砍，状若疯虎。
两人在尸山血海中厮杀。
周围士兵自动让开一片空地，看着这场对决。阿史那延站在远处，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他看见冷紫嫣渐渐落入下风。阿史那浑毕竟身经百战，力气和经验都占优。
他一斧劈在冷紫嫣刀上，震飞她的刀。紧接着第二斧，直劈她面门。
冷紫嫣仰头后撤，斧锋擦过她额头，划出血口。
血顺着眉骨流下，糊住左眼。阿史那浑狞笑，举斧再劈。就在此时，一支箭破空而来。
不是从山崖上射下，而是从阿史那浑身后。箭矢贯穿他后心，从前胸透出。他僵住，低头看胸前箭尖，满脸不可置信。
缓缓回头。看见阿史那延站在不远处，手里还握着弓。
“你……”阿史那浑张嘴，血涌出来。阿史那延又搭上一支箭。
“这一箭，为我母亲。”第二箭射出，钉入阿史那浑咽喉。
草原枭雄轰然倒地，眼睛瞪得滚圆，死不瞑目。
周围北庭骑兵看见可汗被杀，顿时军心大乱，有的投降，有的溃逃。
冷紫嫣捡起刀，走到阿史那延面前。
他还在发抖，弓都握不稳。“做得不错。”她说。
然后她转身，踩过阿史那浑尸体，走向峡谷出口。
雪又下起来。落在血泊里，很快染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