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钢笔，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就开始回信。
他的字迹依旧清晰，却少了几分以往的斟酌，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简洁。
他肯定了汤姆在学业上的优秀表现，提醒他戒骄戒躁，继续深入学习，尤其是“涉及魔法本质与古老传承的知识”。
对于汤姆在斯莱特林的处境，他只简单地写了句“谨慎结交，实力为尊”。
至于汤姆隐晦提及的“e. t. 先生”和身世猜测，他完全避而不谈，仿佛没有看到一般。
信的结尾，他照例写道：“照顾好自己，保持通信。”
然后，便搁下了笔。回信短得有些过分，与他之前那些充满了引导、分析和隐含关切的长信相比，显得格外冷淡和敷衍。
他将信交给等待的猫头鹰，看着它扑棱着翅膀消失在伦敦灰蒙蒙的天空中。心中一片平静，甚至带着点麻木。
那条名为“利用”的绳索，在他认清魔法也无法带他回家的事实那一刻，就已经悄然断裂了。
现在维系着他和汤姆的，是更复杂、也更脆弱的东西——是六年共同生活沉淀下来的习惯性责任？
是对一个自己亲手引导、却愈发危险的造物的忌惮与掌控欲？
还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超越了利用的情感残留？
他不知道，也暂时无力去剖析。
他的心思，绝大部分被那个遥远的、即将遭受重创的国度占据了。
沃波尔带来的金加隆，让他有能力订购更多的药品，更多的无线电零件，通过更隐秘但也更昂贵的渠道运送出去。
每一枚金加隆的流出，都带着他微弱的、近乎绝望的期望。
偶尔，在深夜，当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看着书房里堆积如山的魔法界财务报表和麻瓜世界战略物资清单时，会感到一种撕裂般的荒诞。
他，一个来自未来的灵魂，在这个过去的时空里，同时与魔法和麻瓜两个世界进行着深度交易，一边贩卖着精神慰藉，一边输送着战争物资。
这一切的起点，那个“回家”的执念，如今却像退潮后露出的苍白沙滩，空旷而寂寥。
埃德蒙·泰勒，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
他有时会这样问自己。
一个迷失时空的作家？
一个匿名的战争资助者？
一个危险男孩的非血缘兄长？
还是一个……试图用金钱和文字对抗历史洪流的、不自量力的傻瓜？
没有答案。
他只知道，他停不下来。
无论是出于对故土的责任，对母亲的承诺，还是对汤姆那无法完全割舍的牵绊，他都只能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荆棘之路上，继续走下去。
他将汤姆那封精心写就、充满展示意味的信，随手放在了一边，和那些需要处理的魔法界商业合同堆在一起。
然后，他重新摊开了一张新的航运清单，拿起计算尺，开始核对下一批磺胺的剂量和伪装成“化学染料”的报关文件。
窗外的伦敦，夜色深沉，而他书桌上的灯，还要亮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