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理解他们的紧张。
“李书记,王叔,”我沉声开口,压下自己同样翻腾的心绪,目光扫过他们,“越是这种时候,我们越要沉住气。省公司点名要来看,说明我们的模式,真正引起了上面的重视!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要做的,不是慌乱,而是要把我们最真实、最好的一面展现出来!”
“这次考察,关键有三点。”我分析道,“第一,真实性。省公司的领导见多识广,任何弄虚作假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我们必须展示最真实的生产状态、最严谨的管理流程、最朴素的社员面貌。”
“第二,系统性。不能只让他们看茶叶蛋,要看我们整个‘茶煮匠’体系的运作——从核心料包的研发生产,到协作点的标准操作,再到成本核算监督机制,最后是带来的实际效益和对周边产业的带动。要让他们看到,这不是小打小闹,而是一套完整的、可复制、可持续的社队企业发展新模式!”
“第三,前瞻性。”我目光炯炯,“我们要借这个机会,提出我们下一步的发展构想!不能只满足于现在的几个公社,要看到未来更大的可能性!比如,与省公司合作,建立区域性的标准化生产基地,或者将‘茶煮匠’纳入他们的采购或推广体系...”
“跟省公司合作?”李书记倒吸一口凉气,“浩娃子,你这心也太大了吧!”
“心不大,怎么干大事?”我微微一笑,“机会摆在眼前,不试试怎么知道?就算不成,也能让领导看到我们的格局和野心!”
我的镇定和清晰的思路感染了李书记和王会计。他们迅速冷静下来,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好!听你的!浩娃子,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李书记一锤定音。
我们成立了专门的“省公司考察接待领导小组”,由李书记挂帅,我负责总策划和汇报准备,王会计负责数据核实和账目整理,杨师傅负责生产工艺和设备调试的万无一失,赵炳文则带着施工队,对村里主要道路、大队部院落以及后院“生产车间”进行了彻底的修缮和清扫,力求在朴素中展现整洁和秩序。我们甚至组织社员们,将房前屋后都收拾得利利索索,还特意在村口和大队部门口,用红纸写了新的标语:“热烈欢迎省糖业烟酒公司领导莅临指导”、“自力更生,发展集体副业”、“质量为先,信誉至上”。
在汇报准备上,我下了更大的功夫。我深知,面对省一级的专业公司,光靠情怀和口号是不够的,必须有更扎实的数据、更清晰的逻辑和更具说服力的前景分析。我重新梳理了所有材料,准备了三套汇报方案:一是面向全体考察组的简要总体介绍,突出模式的核心价值和创新点;二是分板块深入汇报,包括技术标准与质量控制、成本核算与监督管理、协作网络建设与效益分析;三是未来发展构想,大胆提出了“依托省公司渠道,打造区域性知名副食品品牌”的初步设想。
同时,我特别强调了一点:“所有参与生产的社员,包括来自柳林、石泉协作点的代表,都要做好准备,领导很可能会随机询问。大家不用怕,知道什么就说什么,怎么做的就怎么说,真情实感最重要!”
这天清晨,韩家村沐浴在初夏的朝阳中。村道干净整洁,社员们换上了虽然陈旧但浆洗得发白的衣衫,脸上带着期待和些许紧张的神情,在各目的岗位上安静地等待着。
上午九点刚过,三辆绿色吉普车在县、公社领导车辆的引导下,卷着淡淡的尘土驶入了韩家村。
车子刚进村口,第一辆吉普车后座那位戴着眼镜、身材微胖的赵启明副经理就轻轻“咦”了一声。他扶了扶眼镜,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透过车窗仔细打量着道路两旁——这哪里像是1964年的中国农村?整齐划一的二层小楼沿路排列,虽然谈不上豪华,但白墙灰瓦、窗明几净,竟有几分他在南方考察时见过的侨乡风貌。
“张书记,”赵启明摇下车窗,对着外面陪同的公社书记问道,“这韩家村……是哪年建设的?”
公社张书记:“赵经理,这都是最近半年新建的!按照韩浩同志的设计,家家户户统一规划,您看这排水沟、绿化带,都是城里才有的配置。”
赵启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些别致的“小别墅”上流连。他身后的省公司干部们也交头接耳起来——来之前只听说是个搞茶叶蛋的村子,没想到竟有这样的气象。
车队在大队部门前停稳,赵启明下车后的第一件事不是与人握手,而是站在原地缓缓转了一圈,将整个村容村貌尽收眼底。他那双透过镜片的眼睛闪烁着惊讶与不解。
“李书记,韩浩同志,”冯副局长引荐时,赵启明罕见地没有立即回应官场套话,反而指着远处的建筑群问道,“这些房子……都是社员自己住的?”
李书记紧张地搓着手:“是,都是社员住房。按照韩浩的设计,咱们村办企业盈利后先改善居住条件……”
“有意思,真有意思。”赵启明终于收回目光,与二人握手时,他的手温暖有力,但目光中的审视已经变成了浓厚的好奇,“我走了全省几十个县,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农村。
“赵经理,您好!您客气了!”我也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问好。
“不用紧张,我们这次来,就是听说你们韩家村搞了个很有意思的茶叶蛋,还摸索出了一套新办法,特意来学习学习的!”
简单的寒暄后,我们直接将考察组引到了大队部会议室。按照预定方案,由我先做总体汇报。
会议室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墙上挂上了重新绘制的“茶煮匠”联盟网络图、成本构成分析图以及效益增长曲线图。虽然笔墨朴素,但数据清晰,一目了然。
我走到会议室前方,深吸一口气,面向赵经理和各位领导,开始了汇报。我没有照本宣科,而是脱稿讲述,目光平和地与各位领导交流。
“尊敬的赵经理,各位省公司、地区、县的领导:首先,我代表韩家村大队党支部和全体社员,对各位领导在百忙之中莅临我们这个小山村考察指导,表示最热烈的欢迎和最衷心的感谢!”
开场白后,我直接切入主题:“下面,我将我们韩家村‘茶煮匠’模式的探索与实践,向各位领导做一个简要汇报。我们的实践,概括起来,可以归结为三个方面:第一,用标准化的‘锁’,锁住产品的‘魂’;第二,用契约化的‘线’,串起协作的‘链’;第三,用品牌化的‘旗’,凝聚发展的‘心’。”
这个高度概括的开场,立刻吸引了赵经理的注意,他身体微微前倾,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
我首先阐述了“标准化”:“……我们认识到,农村副业产品要想有长久的生命力,靠的不是秘而不传,而是可复制、可验证、可保持的稳定品质。所以,我们把老师傅的经验,转化为了量化的‘标准缸’、‘标准提’、‘标准撮’,把味道的灵魂——卤汁,浓缩成了便于控制和运输的‘核心料包’。这不是搞技术壁垒,恰恰相反,这是为了降低技术门槛,保证无论在哪里生产,‘茶煮匠’茶叶蛋都能达到统一的、优良的品质。这就像秦朝统一度量衡,为的是‘车同轨,书同文’,实现更高效率的协作和发展。”
我用“统一度量衡”来类比标准化,让在座的领导们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接着,我讲“契约化”与“协作链”:“……光有标准还不够,还需要有机制来保障标准的执行和各方利益的平衡。我们摸索出了‘核心料包成本核算+无偿技术帮扶+协作点标准管理’的模式,并通过‘成本核算监督小组’和具有法律效力的协议来固化它。这看起来复杂,但实质是用明确的规则,替代模糊的人情,用可持续的良性循环,替代一锤子买卖。这样做的结果,是韩家村作为技术输出方有了持续投入研发的动力,协作社队有了稳定增收的渠道,整个联盟的向心力和生命力都得到了增强。目前,我们直接带动了五个公社的八个协作点,间接拉动了这些公社的养鸡业和零星香料种植,初步形成了一条小小的产业链。”
我展示了网络图和效益曲线,数据扎实,令人信服。
最后,我谈“品牌化”:“……我们深知,‘茶煮匠’三个字,现在还很弱小。但我们从一开始,就把它当作一个需要精心呵护的集体品牌来经营。统一的标识、统一的作业标准、统一的服务要求,都是为了在消费者心中建立起‘值得信赖’的印象。品牌,不仅仅是商标,更是信誉的承诺,是价值的体现。我们相信,无数个像‘茶煮匠’这样扎根农村、质量过硬的‘小品牌’,如果能汇聚起来,就能形成一股强大的力量,不仅能丰富城乡市场,更能提升整个农村副业产品的价值水平和市场竞争力!”
讲到这里,我观察了一下赵经理的反应。他听得非常专注,不时微微颔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我的总体汇报结束后,赵经理没有立刻提问,而是笑着说:“听得出来,是下了功夫思考的。走,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带我们去你们的生产现场看看,再去看看你们说的那个…成本监督小组是怎么运作的。对了,”他特意看向我,“韩浩同志,路上你再跟我详细说说,你这个‘小品牌汇聚成大力量’的想法,具体怎么讲?”
考察组一行人在我们的陪同下,首先来到了大队部后院,也就是“茶煮匠”的核心生产基地。
此时,后院一派繁忙而有序的景象。新砌的灶台炉火正旺,但灶台周边干净整洁,不见柴草狼藉。杨师傅穿着干净的粗布围裙,正带着技术小组的成员,严格按照流程操作。洗蛋、敲蛋、下料包、控制火候、定时翻动、捞出晾凉…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旁边甚至还摆着一个马蹄表用来计时。
赵经理看得非常仔细,他甚至在杨师傅的允许下,亲自拿起“标准缸”和“标准提”看了看,又凑到咕嘟冒泡的卤锅前,深深吸了一口那浓郁的香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