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场管理委员会”……这个名称在我脑海中快速检索。并非耳熟能详的常设机构,更像是一个特定时期、为了执行某项特定政策而临时成立的协调或执法单位。其指向性非常明确——“资本主义尾巴”,这个在特定历史环境下极具杀伤力的政治标签,足以让任何个体或集体经济行为瞬间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李书记,赵经理,陈工,立刻到我办公室!”我压下心中的波澜,声音通过内部通话器传出,沉稳依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
几分钟后,核心团队成员齐聚。我言简意赅地通报了晋东南的情况。话音落下,办公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赵经理的脸色瞬间白了,李书记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连一向沉浸在技术世界的陈致远,也感受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凝重。
“市场管理委员会?他们……他们凭什么?!”赵经理最先按捺不住,声音因愤怒和一丝恐惧而微微颤抖,“我们带动了多少农民增收,给国家上交了多少利税,解决了多少市民的菜篮子问题!他们一句话就要查封?还有没有王法了!”
李书记重重地叹了口气:“浩娃子,这次……怕是来真的了。‘资本主义尾巴’这顶帽子太重了,沾上就甩不掉。我早就说过,树大招风,咱们这摊子搞得这么大,这么新,难免有人看着眼红,也难免有人用老眼光、老尺子来衡量咱们。”
陈致远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知识分子的困惑与不屈:“我们的模式,明明是促进了生产力和经济发展,符合社会主义生产目的,怎么能和‘资本主义’扯上关系?这完全是形而上学!”
看着情绪激动的众人,我知道,此刻我必须成为那根定海神针。恐慌和抱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都冷静!”我低喝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对方出招了,而且直指要害。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真的长大了,长大到足以让某些人感到不安,必须动用规则层面的力量来限制甚至扼杀我们。”
我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分析。
第一,性质判断:这已不再是商业层面的竞争或舆论抹黑,而是上升到了路线和政策层面的质疑。对手很可能并非具体的某个商人或地方势力,而是某种僵化的思想或者借此发挥的既得利益团体。
第二,风险评估:一旦“割尾巴”的罪名坐实,不仅仅是晋东南一个点,整个“茶煮匠”体系,包括我们所有的基地、协作点、销售网络,都可能被全面清算。前期所有投入、积累的信誉、团队的心血,将毁于一旦。这是生死存亡的危机。
第三,应对思路:硬碰硬,凭借合作社的力量去对抗一个带有官方色彩的“委员会”,无异于以卵击石。必须借力打力,寻找更高层级的、支持我们发展模式的权威力量来化解。
思路逐渐清晰。我转过身,面对团队,下达了一连串指令,语气果决:
“第一,稳住阵脚,内部排查。李书记,你立刻以合作社党委的名义,下发紧急通知,要求所有基地和协作点,立刻进行一次全面的自查自纠。
重点检查账目是否清晰、与农户的结算是否及时足额、有无违反当前政策明文规定的行为(比如超出范围的物资采购、销售等)。
我们要确保自己身上干净,不给对方留下任何实实在在的把柄!同时,安抚员工和协作农户情绪,告诉大家,合作社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让大家安心生产!”
“明白!我马上就去办!”李书记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立刻领命。
“第二,信息核实,摸清底细。赵经理,你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关系,不惜一切代价,尽快把这个‘市场管理委员会’的来龙去脉搞清楚!
它是什么时候成立的?隶属哪个部门?主要负责人是谁?这次行动的背景和真实意图是什么?记住,要隐秘,不要打草惊蛇!”
“好!我这就去打电话,找人!”赵经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慌乱,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第三,技术保障,不容有失。陈工,质量管理中心立刻进入战时状态!对所有出厂产品,进行比平时更严格的质量抽检,确保万无一失。
同时,食品加工厂的项目规划继续推进,但不能大张旗鼓。这个时候,我们越表现得稳健、越专注于自身发展,就越能体现我们的底气和正当性。”
陈致远重重点头:“放心,韩组长,质量和技术这边,绝不会出任何纰漏!”
“第四,”我看向窗外省府的方向,目光深邃,“寻求破局,向上沟通。这件事,最终的解铃还须系铃人。我准备直接去找郭副省长汇报情况。”
众人闻言,精神都是一振。郭副省长是“茶煮匠”模式最有力的支持者之一,也是目前我们能接触到的最高层级领导。
“但是,”李书记仍有顾虑,“直接去找郭省长,会不会显得我们沉不住气?或者……把领导卷入是非?”
“顾不了那么多了。”我断然道,“这不是我们一家合作社的存亡问题,这关系到我们探索的这条‘科技兴农、产业富民’的新路子能不能走下去!我相信郭省长能看清其中的利害关系。
我们必须争取他的理解和支持,至少,要让他了解真实情况,避免被某些片面的汇报所误导。”
部署完毕,众人立刻分头行动。办公室内只剩下我一人,空气仿佛凝固。我知道,这是一场远比应对市场订单、技术路线乃至舆论风波更为凶险的战斗。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郭副省长秘书的号码。电话接通,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不失紧迫:“王秘书吗?我是韩浩。有非常紧急和重要的情况,需要当面向郭省长汇报,事关‘茶煮匠’合作社的生存和发展,也关系到省委省政府之前肯定的发展模式能否持续……对,非常紧急……”
放下电话,我深吸一口气。接下来,就是等待。以及,做好最坏的打算,争取最好的结果。
在等待省政府回复的焦灼时间里,赵经理那边动用各种人脉资源打探的消息,开始零零星星地汇总过来。
“韩组长,打听清楚了!这个‘市场管理委员会’是月初刚成立的,挂在省财贸办公室下面,主任叫胡永贵,听说以前是商业系统的一个老处长,思想比较……保守。委员会的任务就是整顿市场秩序,重点清理‘不规范’的集体经济和个体经营行为……”
“有人透露,这次针对我们晋东南的点,可能跟地区商业局的一个副局长有关,咱们的协作点扩大后,影响了他们亲戚经营的土产收购站生意……”
“还有风声说,是有人在省里吹风,认为我们‘茶煮匠’利用技术优势形成垄断,挤压了小养殖户的生存空间,不符合‘共同富裕’的精神,需要‘规范’……”
一条条信息拼凑起来,事情的轮廓逐渐清晰。这并非一次孤立的、偶然的行动,而是多种力量——僵化的思想、失利的旧利益群体、可能存在的误解或嫉妒——交织在一起,借助一个临时性的政策执行机构,对我们发起的的一次“精准打击”。
对手很聪明,没有直接否认我们取得的成绩,而是从“路线”、“性质”、“影响”这些更宏观、也更难以辩驳的角度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