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嫣把校服外套平铺在床上。这件蓝白相间的运动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有些起球，但依然整齐。她拉开衣柜，想找件合适的衣服参加今晚的同学会。 手指触到内衬口袋时，感觉到硬纸片的轮廓。她取出那张泛黄的船票，纸质脆弱，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出“珠江夜游”和日期。票根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反复摩挲过。 手机屏幕亮起，叶哲发来的电子船票二维码在屏幕上闪烁。她将两张票并排放在床上，发现日期和班次完全一致。十年前的手写票与现在的电子票，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重叠在一起。 她从包里取出那两封信。叶哲的道歉信纸张较厚，水渍晕开的墨迹像模糊的云朵。她的情书则写在标准信纸上，字迹工整，但有几处被泪水打湿的皱痕。她把两封信轻轻叠放在刻着“zh”的铁牌上，纸张与金属接触时发出细微的声响。 手机突然响起航班提示音。屏幕弹出罗薇归国航班的动态信息，降落时间显示为今晚八点二十分。黄嫣看了眼同学会的邀请函，夜游船出发时间也是八点二十分。 她的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悬停，取消预约的按钮泛着红光。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 她最终退出航班查询页面，打开抽屉取出一个透明防水袋。这是她平时用来装重要文件的密封袋。她将那张旧船票小心地放进去，挤出空气，封好封口。纸质票在塑料膜里显得更加脆弱，但至少不会被水汽损坏。 手机震动起来，是叶哲的来电。她接通电话，把手机夹在耳边，继续整理背包。 “收到电子票了吗？”叶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室外。 “收到了。”她把防水袋放进背包侧袋，“你那边很吵。” “在花市。陈叔说要带些蒲公英去同学会，记得吗？那年他在教学楼种的那片。” 黄嫣拉上背包拉链。“记得。毕业那天他送了我们每人一株。” 电话那头传来塑料袋的声响，叶哲似乎在移动位置。“你今晚会来的吧？天气预报说可能下雨，记得带伞。” “会来。”她拿起桌上的铁牌，指尖划过那个蒲公英图案，“有东西要给你。” 叶哲停顿片刻。“我也有东西要给你。林老师昨天整理档案室，找到些我们当年的作业本。” 窗外传来车辆驶过的声音，黄嫣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有学生走过，穿着熟悉的蓝白校服。她忽然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的清晨，她和叶哲总在校门口相遇。 “我找到当年那张船票了。”她说，“和你的电子票是同一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只有隐约的呼吸声。“我还以为那张票早就作废了。当时攒了很久的零花钱，差点赶不上末班船。” 黄嫣把铁牌放进背包，拉链声在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为什么选同一班船？” “不知道。”叶哲的声音轻了些，“可能觉得这样比较有意义。像是把断掉的线接起来。” 手机提示音再次响起，这次是日历提醒：今晚八点二十，珠江夜游码头。黄嫣关掉提示，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陈叔的招呼声。 “我得去帮陈叔搬花了。”叶哲说，“晚上见？” “晚上见。”黄嫣挂断电话。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拍那张旧船票，发给叶哲。几分钟后，他回复了一个蒲公英的表情符号。 背包已经整理妥当，但她又检查了一遍。防水袋里的船票安然无恙，两封信分别夹在笔记本的内页，铁牌放在侧袋避免磕碰。她穿上外套，考虑要不要带伞。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这次是同学群的消息。有人发了十年前夜游船的老照片，照片上少年们的笑脸模糊不清，但江面的灯光依旧璀璨。黄嫣放大照片，在角落看到自己和叶哲的侧影。他们当时隔着几个人，目光却望向同一方向。 她保存了照片，设置成手机壁纸。十年前的那班船，他们都在船上，却从未相遇。今晚的船会沿着同样的航线，或许能弥补当年的错过。 航班信息再次弹出，提醒罗薇的航班准点到达。黄嫣关掉通知，把手机调成静音。 她背上背包，重量比想象中轻些。那张船票在防水袋里几乎感觉不到存在，却承载着十年的重量。出门前她最后检查了一遍物品，钥匙、钱包、手机，还有那个装着往事的背包。 电梯下行时，她看着镜面门上的倒影。三十岁的黄嫣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与十年前那个穿校服的少女重叠在一起。背包侧袋的防水袋微微反光，里面的船票依稀可见。 走出公寓大楼，阳光有些刺眼。她拦了辆出租车，告诉司机去珠江码头。车辆启动时，她最后看了眼手机。叶哲又发来消息，是一张蒲公英田的照片，配文：今晚船上见。 她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字，然后收起手机。车窗外的城市景象飞速后退，与记忆中的街景交织在一起。那些熟悉的店铺大多已经改建，但道路的方向依旧没变。 出租车经过福和中学时，她让司机稍停片刻。校门口那棵老榕树还在，枝叶比十年前更加茂盛。几个学生说笑着走出校门，蓝白校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她取出手机拍了下校门，发给叶哲。他立刻回复：“陈叔说今年的蒲公英开得特别好。” 车辆重新启动，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背包放在膝头，她能感觉到里面那些物件的轮廓。铁牌的坚硬，信纸的柔软，还有那张被妥善保护的船票。 电台播放着老歌，是那首他们曾经听过的《蒲公英的约定》。司机调大了音量，哼着熟悉的旋律。 黄嫣睁开眼，看向窗外。珠江就在前方，江面上已经有点点游船的影子。她取出防水袋，对着阳光看了看里面的船票。纸质泛黄，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叶哲发来的实时位置共享。他的头像在码头附近闪烁，距离她只有几百米。她点击加入共享，两个光点在地图上缓缓靠近。 出租车在码头入口停下。她付钱下车，站在人群边缘。傍晚的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和隐约的柴油味。她调整了一下背包带子，走向检票口。 电子屏上显示着夜游船的班次信息。八点二十分的航班正在检票，队伍排得很长。她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是当年的同班同学。 有人认出她，挥手打招呼。她微笑着回应，目光却在人群中寻找。然后她看到了叶哲，他站在售票处旁边，手里拿着个小纸袋。 他也看到了她，穿过人群走来。两人在熙攘的码头相遇，中间隔着十年的光阴。 “你来了。”叶哲说，递给她那个纸袋。里面是一株压制的蒲公英，花瓣完好无损。 黄嫣从背包侧袋取出防水袋，递给他。“你的船票。” 叶哲接过防水袋，对着灯光仔细看了一会儿。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塑料膜，像是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检票口开始广播他们的航班号。人群向登船口移动，他们随着人流前行。叶哲拿着那张旧船票，黄嫣展示手机上的二维码。检票员扫描通过时，机器发出清脆的提示音。 他们走上舷梯，江风拂面而来。叶哲拆开防水袋，取出那张泛黄的船票。纸质脆弱，他动作很轻。 “我还以为弄丢了。”他说，将船票对着夕阳看了看，“毕业那天本来想给你的，但是……” 黄嫣接过他递回的蒲公英标本，夹进笔记本里。“但是那天谁都没等到谁。” 船上广播响起，提示航行即将开始。他们走向甲板栏杆，江面倒映着两岸的灯火。游船缓缓离岸，水波荡漾开细碎的流光。 叶哲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和她背包里那封一模一样。“林老师找到的。你当年放在我课桌抽屉里的，是不是？” 黄嫣看着那个信封，没有说话。江风吹动她的发梢，远处传来货船的汽笛声。 船开始加速，珠江的夜景在两岸铺展。他们站在甲板栏杆旁，像十年前那样望着同一条江，同一片灯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