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穿着硬底布鞋，踩在青石板上，不疾不徐，绕着天井，一圈，又一圈。
是守夜的人吗？可这脚步声，空洞，缥缈，带着一种非人的节奏感，听得人心里发毛。
我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那脚步声却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直接响在我的脑海里。直到天光微亮，那声音才悄然消失。
第二天，我将夜里的脚步声告诉三叔公，他脸色更加难看，吩咐加强守夜的人手，并在祠堂内外撒上厚厚的香灰。
“看看……会留下什么。”他喃喃道。
白天相安无事。族人们看我的眼神都充满了同情和隐忧，几个堂兄弟陪我说话，试图缓解我的恐惧，但气氛始终压抑。
夜幕再次降临。今晚的守夜增加了四个人，都是族里胆大精壮的汉子，手里还拿着棍棒。我依旧被要求待在偏厢。
前半夜风平浪静。到了子时左右，我因得厉害，刚要合眼，突然听到正厅里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椅子倒地的声音！
我心脏一紧，猛地冲出门去。
正厅里，油灯还在燃烧。那四个守夜的汉子，全都面色惊恐地指着香案方向。只见昨晚撒下的香灰上，赫然出现了一串清晰的脚印！
那脚印很小，像是裹过脚的女人，脚尖朝着族谱的方向，后跟却完全不着力，像是飘着走过来的。脚印从祠堂大门外延伸而来，到了香案前便消失了。
而香案上，那本黑色族谱，不知何时，竟然自己摊开了！翻开的，正是有我爷爷名字和那“借命契”的一页！
朱砂字迹在灯光下，红得触目惊心。
“刚才……刚才我们都没眨眼，”一个汉子声音发颤，“就感觉一阵阴风吹过，灯焰晃了晃，这书……就自己开了！”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每个人的心脏。
三叔公闻声赶来，看到此景，脸色煞白。他走到香案前，死死盯着那页族谱，突然，他像是发现了什么，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借命契”下方那个模糊的暗红指纹印记。
“这指印……”他倒吸一口冷气，“不是砚书哥的！这纹理……我认得，这是……这是你太爷爷的指印！”
太爷爷？
我脑中轰然作响。太爷爷陈远山，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我只在族谱和长辈的口耳相传中知道他的名字。据说他年轻时曾离家多年，回来时带着大笔钱财，重修了祠堂，但也变得沉默寡言，深居简出。
难道，这“借命”的诅咒，从太爷爷那里就开始了？爷爷，或许也只是其中的一环？那父亲呢？我呢？
“债主……它不是一次性的……”三叔公的声音充满了绝望，“它像毒藤，缠上血脉，一代一代，借命续命……直到吸干整条血脉的气运！”
就在这时，祠堂里所有的油灯，猛地同时熄灭！
绝对的黑暗笼罩下来，刺骨的阴风凭空卷起，吹得人站立不稳。在那风声里，夹杂着一个若有若无、阴冷得意的叹息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黑暗中，我感到一只冰冷枯槁的手，轻轻搭上了我的肩膀。
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生命本源的虚弱感，如潮水般向我涌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