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如墨汁浸透林海。
萧云澜一行站在林海中央一处不起眼的岩缝前。岩缝仅容一人通过,向下延伸,隐入不可测的黑暗深处。此地在地图上无名称,苏璎帛图上第六点星辉直指此处,旁注古篆小字:“根髓”。
“寅时三刻,岁星当空,此锚当显。”苏璎仰望东北方天穹,那里有一颗青白色星辰正缓缓攀升——岁星,主万物生发之枢,却在此最黑暗寒冷的时辰显现,其中深意令人心悸。
她怀抱的帛图微微震颤:“‘冬之锚’主蛰伏归藏,应岁星逆行之势,司生机内敛、返照本源之机。”
墨渊在岩缝口布下最后的监测阵盘,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地脉探测显示,下方百米处有巨大空洞,但……空洞内无任何灵气波动,无生命迹象,甚至无常规的物质能量反应。扫描结果呈现‘绝对空无’特征——这不符合任何已知秘境或遗迹的物理模型。”
石烈握紧重剑,盯着黑黢黢的岩缝:“老子宁愿跟妖兽大战三百回合,也不想钻这种鬼地方。”陈胥默默检查双剑,淡淡道:“心已静,何处不可往?”
萧云澜肩头秩序信标银辉流转,温雅的神念自道契传来,这次带着罕见的严肃:
「环境扫描完成。下方空洞并非‘空无一物’,而是被高维法则场笼罩,形成了‘感知剥离领域’。进入者将暂时失去所有外在感官输入,意识被强制投入某种‘本源拷问场’。」
「警告:此领域对秩序剑域的干扰系数高达89%。道契连接带宽将衰减至正常状态的3%以下,我可能只能传递最简短的意念碎片。」
「建议:提前锚定‘自我认知核心’——你是谁?你为何存在?你持守何道?将此三问的答案刻入道心最深处,作为在绝对虚无中的‘定海针’。」
「数据模型推演,通过此试炼的关键在于:在剥离所有外在依赖后,能否凭自身道心本源,点亮一点‘真我之光’。」
萧云澜闭目凝神三息,将温雅的三问在心中过了一遍,睁开眼时眸光沉静如古井:“入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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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缝向下倾斜三十丈后,豁然开朗。
众人踏入一座天然形成的巨大地下洞窟。洞窟呈完美的半球形,穹顶高约十丈,四壁光滑如镜,却无任何光源。诡异的是,洞内并不黑暗——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非光非暗”状态。你看不见,却并非因为无光;你听不见,却并非因为寂静;你感觉不到寒冷或温暖,并非因为温度恒定。
而是一种更根本的剥夺:所有感官正在失效。
视觉最先消失,眼前并非变黑,而是“看见”这个概念本身在淡化;接着听觉远去,不是安静,是“声音”不再有意义;触觉、嗅觉、味觉……如同潮水退去,留下裸露的意识沙滩。
“我的剑……”陈胥忽然低呼一声——他感觉不到手中双剑的重量了。
石烈想说话,却发现发不出声音,甚至感觉不到嘴唇的存在。
墨渊试图催动神识探查,神识却如泥牛入海,连自身识海都感应模糊。
苏璎想抓住身旁的萧云澜,手臂抬起,却感觉不到手臂的存在。
最后的意识中,萧云澜只来得及通过衰减到极致的道契,向温雅传递一道断断续续的意念:「开……始了……」肩头秩序信标的微光,如同风中残烛,闪烁一下,随即彻底隐没。
下一瞬,所有人的意识被无形巨力拉扯,坠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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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云澜“醒来”。
没有身体,没有空间,没有时间。
只有纯粹的“存在”本身,悬浮在绝对的寂静、黑暗与寒冷之中。这不是感官上的冷,而是概念层面的“热寂”——一切运动趋向停止,一切差异趋于抹平,一切存在面临消解的终极状态。
他试图呼唤温雅,但道契的连接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只能勉强感知到极遥远之处,有一点几乎要熄灭的银白辉光在顽强闪烁。
他试图展开秩序剑域,但“展开”这个概念在此地毫无意义——没有内外之分,何来领域?
恐慌如冰水浸没意识。
在这绝对虚无中,连“恐慌”都显得奢侈,因为情绪也需要依托,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我是谁?)
一个声音在意识核心响起,不是耳朵听到,是直接浮现。
(我为何在此?)
(我要做什么?)
温雅提前警示的三问,在此刻如钟鸣回荡。
萧云澜强迫自己“静”下来——尽管连“静”与“动”的分别都在模糊。
他开始回忆。
不是用大脑(大脑已感知不到),而是用意识最本源的力量,去“重现”记忆。
他想起了护道剑域深处,那团温润的银白辉光。想起她冷静理性的声音,想起她隐藏在数据下的关切,想起她说着“务必完整回来”时,那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我要守护她。)
这个念头如一颗火星,在绝对黑暗中亮起。
他想起了逆熵研究所的星火殿,想起了苍穹伤图上猩红的断点,想起了丹阳师尊、凌霄前辈、墨渊、苏璎、石烈、陈胥……一张张面孔在意识中浮现。
(我要与他们一同,修补这片天。)
第二颗火星亮起。
他想起了自己的剑。不是手中握着的剑,而是刻在灵魂里的“剑”——那是对秩序的追求,对混乱的抗争,对一切值得守护之物的承诺。
(我之剑,即我之道。)
第三颗火星亮起。
三颗火星汇聚,化作一点淡金色的微光,在绝对虚无中静静燃烧。
那光芒如此微弱,仿佛一口气就能吹灭。但它存在着,顽强地存在着,照亮了意识方寸之地。
在这点微光的照耀下,萧云澜“看”到了自己的“形态”——不是肉身,而是一道由无数秩序剑意编织而成的淡金色虚影,那是他剑魂的本源显化。
他尝试着,向那遥远之处、温雅辉光闪烁的方向,传递一道最纯粹的心念。不需要语言,只是将自身存在的那一点“确认感”发送过去:
「秩序存,故我在。」
几乎同时,他“感觉”到——不是通过道契,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共鸣——遥远彼方,那点银白辉光轻轻闪烁了一下,作为回应。
虽然微弱,但确认无疑。
在这绝对虚无中,这道连接成了锚定存在的唯一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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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璎的意识,沉没在另一种“虚无”中。
她感受到的是极致的枯寂——不是空无一物,而是“生机被彻底抽干”后留下的干涸荒漠。仿佛自己是最后一片落叶,在无边死寂中飘零。
(要死了吗……)
(就这样……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