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豪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他并未刻意释放什么气势,但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在场所有人都感到心头一沉,仿佛这座三一门后山的分量,都压在了自己肩上。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陆瑾身上,微微颔首:“师弟,送客。我有些乏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无人敢质疑。
陆瑾点头,声音沉稳:“大师兄放心。”
张豪转身,朝着后山那片更深的竹林走去。似冲如影随形,脚步落在厚厚的竹叶上,竟未发出一丝声响。
赵方旭等人看着那个背影,心中百感交集。十七年未见,这位胜力仙人一身的杀伐气收敛了许多,但那股子深入骨髓的霸道,却如同陈年的酒,愈发醇厚,只是闻一闻,便足以让人头晕目眩。
张之维端着茶杯,笑呵呵地看着陆瑾,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里精光一闪:“老陆,仙人这是不愿应酬我等俗务啊。”
陆瑾面色不变,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大师兄大梦初醒,神魂尚需温养。诸位的情谊,三一门心领了。今日,恕不远送。”
这便是逐客令了。
赵方旭识趣地起身:“既然如此,我等便不叨扰了。”
王蔼和吕慈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跟着站起,两人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额角的冷汗。他们来此,本有试探之意,可见了真人,那点心思早已被碾得粉碎。
然而,有人却未动。
唐烈依旧端坐,他看着陆瑾,又望向张豪消失的方向,最终一咬牙,沉声道:“陆佬,我想单独求见仙人。”
陆瑾眉头微蹙:“大师兄说了,他乏了。”
“我知道。”唐烈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此事关乎我唐门传承根本,甚至……与当年的丹噬变故有关。除了仙人,天下间无人能解我之惑。”
陆-瑾盯着他看了片刻,从那双凝重的眼中,他看到了不容拒绝的决绝。他沉默了数息,最终点了点头:“你且在此等候,我去通报。”
另一边,张之维也站起身,却不是朝山下走。他对身旁的张怀义和田晋中说道:“怀义,晋中,你们两个,随老道去后山散散步。”
张怀义与田晋中对视一眼,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激动,连忙躬身应是。
胡三太爷磕了磕烟杆,将烟灰在鞋底蹭了蹭,对身后的仙家弟子摆了摆手:“小的们,都先下山找地方住下。老婆子我啊,要在这儿跟老朋友叙叙旧。”
……
竹林深处,一间简陋的木屋前。
张豪就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手里拎着一壶从厨房顺来的劣酒,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却浇不灭心头那团火。
似冲站在他身后,如同石雕,许久,才终于开口,声音干涩:“豪儿,‘天道放逐’……非人力能及。《南华经》有云,‘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师兄他……或许已是另一种层面的‘得道’了。”
张豪又灌了一口酒,酒水洒出,浸湿了衣襟。他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师叔,你不用引经据典地劝我。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你还……”
“我说了,我会把师尊找回来。”张豪转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金色的火焰熊熊燃烧,仿佛要将这片青翠的竹林都点燃,“他是为了护我才走上那条路。我若就此罢手,我的‘道’,就塌了。”
似冲张了张嘴,所有劝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师侄了。张豪的道,从来不是顺天应人,而是逆天而行。
“不过,”张豪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我也不会做无谓的牺牲。”
似冲精神一振:“你小子有计划了?”
“嗯。”张豪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要去一趟宿迁。”
“宿迁?”似冲一愣,“霸王故里?”
“不错。”张豪的目光变得悠远,“我体内的这股力量,并非凭空而来。就在昨日醒来前,我斩却心魔,明澈本我之时,它给了我一丝指引。”
似冲眉头紧锁,忧心忡忡:“那股力量……太过霸道,非玄门正宗……”
“我知道师叔你担心什么。”张豪打断了他,“但它就是我,是我的一部分。师尊曾说,修行之人,最忌讳身怀连自己都搞不明白的力量。那等于在体内埋下了一颗随时会炸的雷。所以,我必须去,把它彻底弄个明白。”
似冲沉默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此行凶险,我陪你去。”
张豪摆了摆手:“不必。三一门刚经历风雨,师尊又不在,这里需要一尊真正的定海神针。师叔你留下,有你和陆瑾那小子看着家。我才能放心。”
似冲还想再劝,却见张豪已经转身,那背影如山,不容置喙。他只能将话咽了回去,看着师侄走入木屋,关上了门。
片刻后,陆瑾领着唐烈与张之维一行人,来到了木屋之外。
陆瑾上前,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大师兄,唐门主和天师到了。”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张豪站在门内,看到张之维和唐烈,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你们两个小家伙,倒是比别人多了几分耐心。”他侧身让开,“屋里简陋,进来坐吧。”
木屋中陈设简单,只有一床一桌几把椅。
张豪给几人倒了茶,自己却依旧拎着那壶酒,随意地靠在门框上。
张之维笑呵呵地开口:“仙人,老道此次前来,是有一惑,想与仙人论一论。”
张豪挑了挑眉:“论道?你这张老脸都快修成半个‘道’字了,还用得着跟我论?”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张之维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肃然,“老道虽已触摸天人门口,却始终无法真正‘天人感应’,总觉得被一层无形的膜隔着。方才仙人言及‘本我明道’,老道心中有所触动,还请仙人解惑。”
张豪沉默了片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家讲‘天人合一’,是为终点。但在那之前,必先有‘我’,而后才有‘天’。你张之维修的是顺天之道,讲究的是融入。而我修的,是霸者之道,讲究的是驾驭。”
他举起酒壶:“你欲成‘天’,而我,要的是天也为我所用。路不同,没什么好说的。”
张之维闻言,浑身一震,若有所思,最终长身而起,对着张豪深深一揖:“仙人一言,胜过老道百年枯坐。多谢。”
他没有再多问,对张怀义和田晋中说道:“你们两个,留下陪仙人说说话。老道去竹林里走走,消化消化。”
说罢,他竟真的转身走入竹林,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唐烈听得云里雾里,但他知道,这已是异人界最顶尖的交流。他压下心中的震撼,也站起身,对张豪抱拳道:“仙人,那我也……”
张豪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留下。你的事,还没说。”
唐烈心中一凛,重新坐下。
待张之维走远,木屋里只剩下张豪、张怀义、田晋中和唐烈四人。
张豪看着局促不安的两个老友,笑了:“怀义,晋中,多年不见,怎么还这么拘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