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担心。”他走上前，想安慰她。
许念却抬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京城总医院的外科副院长，是不是一个姓钱的，叫钱立群？”
李政委一愣：“你怎么知道？”
许念心里冷笑一声。果然是他。
钱立群，国内顶尖的普外科专家，师从苏联，是国内西医界的权威人物。这个人许念在后世的医学史上看到过他的名字。医术高超，但为人极其保守、固执，而且门户之见极深。他最看不起的，就是中医和所谓的“土方子”。
刘济民的报告，把中西医结合、土洋并用的方法捧得那么高，简直就是直接往钱立群的枪口上撞。他不发飙才怪。
“我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许念心里有了数。这不是单纯的医学争论，这是两种医学理念，甚至是两个学派的直接碰撞。
“政委，周牧远，”她看向两人，眼神里没有一丝慌乱，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锋芒，“他们不是要调查吗？光凭刘主任一张嘴去解释，不够。他们要报告，我们就给他们一份更详细的报告。”
“你的意思是？”李政委没跟上她的思路。
“我亲自写。”许念一字一句地说，“把这个病例，写成一份完整的、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医学论文。从伤情评估，到手术方案设计，到术后感染的病理生理过程，再到抗休克和抗感染的治疗逻辑，每一步，我都会写清楚理论依据。”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冷冽的弧度。
“他们不是讲科学吗？那我就跟他们好好讲讲，什么他娘的叫科学！”
周牧远看着她这个样子，眼睛里冒出了光。这才是他认识的许念，永远不会坐以待毙，永远都像一头准备战斗的豹子。
“好！我支持你！”他立刻表态，“你需要什么，人、东西，我全都给你弄来！”
李政委也被她的气势感染了，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对！我们不能被动挨打！许念同志，你就放手去写！我给你找最好的纸，最好的笔！我再把刘主任那个宝贝徒弟给你叫来，让他给你打下手！”
一场危机，在许念这里，三言两语就变成了一次主动出击的机会。
当天下午，卫生所一间最安静的房间被清了出来，成了许念的临时作战室。
周牧远拄着拐杖，亲自当起了门神，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小王成了后勤部长，笔墨纸砚、热茶点心，流水价地送进去。
刘济民那个叫小林的徒弟，一个刚从医学院毕业的年轻医生，被李政委一纸命令派了过来，成了许念的专职秘书兼助手。
小林医生刚开始还有些不情不愿，觉得给一个“赤脚医生”当助手有点丢人。可当许念开口说出第一个词后，他就彻底懵了。
“准备记录。”许念坐在桌前，连草稿都不打，直接口述。
“论文题目：《一例战地严重开放性股动脉断裂合并失血性及感染性休克的综合急救案例分析》。”
“摘要：本文报告一例在野外无菌条件下，采用自体大隐静脉移植行股动脉吻合术，并结合大剂量抗生素、中草药及口服补液疗法，成功救治……”
“关键词：战地创伤；血管外科；败血症；休克；中西医结合……”
小林医生握着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许念，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
这些专业到让他这个正牌医学生都感到吃力的术语，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就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松自然？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旧布衫，神情专注的女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哪里是什么赤脚医生？这分明是个深藏不露的绝顶高手！
他突然觉得，自己不是来当助手的，是来上课的。而且，还是上了一堂足以颠覆他整个医学观的，大师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