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转向钱副处长：“我想问问处长，你觉得，印这些插图的成本，跟赵小虎那条命比，哪个更高？”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政治部副主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钱副处长更是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牧远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杆标枪，沉默地向在场所有人施加着无形的压力。
“砰！”
一声巨响，王师长狠狠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涨红了脸，指着那几个部门领导，几乎是吼出来的：“印！给我用最好的纸，最好的油墨印！一张插图都不许少！我告诉你们，这本手册，从今天起，就是我们师的最高军事条例！哪个兵因为没学好手册上的东西死在战场上，他自己负责！哪个干部因为省钱、怕丢面子，耽误了手册的发放，我枪毙了他！”
这位铁血师长，第一次在正式会议上爆了粗口。
“周牧远！”他转向周牧远，“你和许念同志，亲自去印刷厂盯着！我给你授权，谁敢不配合，你直接给我绑了！”
“是！”周牧远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一场眼看就要陷入泥潭的争论，被周牧远这根从虎口里拔出来的“虎须”，硬生生地扭转了乾坤。
会议结束后，许念跟着周牧远走出小礼堂。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看着走在前面的那个高大背影，心里翻江倒海。
她知道，赵小虎的故事，或许是真的，或许是许多个悲剧的缩影。但那种痛彻心扉的无力感，她感同身受。
她快走几步，与他并肩。
“谢谢你。”她说。
周牧远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她。阳光下，他冷峻的轮廓柔和了许多。
“我应该谢谢你。”他的声音很低沉，“你给了他们，也给了我……一个交代。”
许念的心猛地一颤。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像鹰一样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她看不懂，却能感受到的复杂情绪。有沉痛，有感激，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他忽然伸出手，在她完全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用他那带着粗茧的指腹，轻轻拂去了她鬓角沾染的一点灰尘。
他的动作很快，一触即分。
许念却像被电了一下，僵在原地。她能感觉到，自己脸颊的温度，正在不受控制地升高。
周牧远也像是被自己的举动惊到，耳根泛起一丝可疑的红色。他有些不自然地收回手，握成拳，干咳了一声：“走吧，去印刷厂。”
他说完，就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许念站在原地，看着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原来，这座万年冰山，也是会害羞的。
她跟了上去，脚步轻快。
一周后，第一批散发着墨香的《战时应急医疗手册》被运回了营地。封面是简洁的军绿色，上面是几个醒目的宋体大字，而在书名下面，清清楚楚地印着——
主编：许念 周牧远
许念拿起一本，指尖轻轻滑过并排在一起的两个名字。这一刻，她觉得，这比那张锁在抽屉里的结婚证明，更像是一份牢不可破的契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