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是……‘倾听者’……来自……旋臂边缘……我们的文明……曾在此……接受评估……”
“评估结果?”
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凝胶样本内部分子重组的细微噼啪声。
然后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悲伤:
“……我们……给出了……完美的答案……逻辑自洽……数据充分……道德无可挑剔……”
“然后呢?”
“……我们……成为了……标本……”
“为什么?如果答案完美——”
“……因为……完美……本身就是……缺陷……”声音变得断断续续,像是能量不足,“播种者……不寻找……完美的文明……它们寻找……挣扎的……矛盾的……不断……自我质疑的……文明……完美……意味着……停滞……意味着……不再需要……播种者的……观察……”
凝胶样本的光泽开始黯淡,分子结构开始崩溃。
“等等!”李瑾急切地问,“怎么通过评估?有什么建议?”
最后的声音,微弱得像耳语:
“……展示……你们的……伤口……展示……你们……如何……在伤口中……继续……行走……”
声音消失。凝胶样本彻底失去活性,化为一小撮灰色的无机盐粉尘。
林风和李瑾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展示伤口……”李瑾喃喃重复。
上方的震动突然加剧。一块巨大的岩体崩落,砸在“奥德赛”前方十米处。烟尘中,三只金属-有机肢体突破了岩层,探入这个空间。它们的晶状眼球转动,锁定了潜航器。
没有立即攻击,而是缓缓合围过来。
同时,中央的黑色球体表面,突然再次浮现文字。
不是之前那种未知文字,而是清晰的中文:
“检测到新来访者。检测到评估中断记录。是否继续第127号观测站未完成的评估流程?”
文字下方,浮现两个选项的投影,像是悬浮在空中的光按钮:
【是】\/【否】
“它醒了,”李瑾的声音绷紧,“因为屏障衰弱?”
“或者因为我们切割了墙壁,触发了某种唤醒协议。”林风盯着那两个选项。
选【否】,可能意味着球体重新进入休眠,也可能意味着它判定人类文明拒绝评估,直接启动“净化”。
选【是】,则要面对四十五年前郑崇山他们未能通过的测试。而根据“倾听者”的提示,完美的答案会导致失败。
没有完美答案,只有挣扎的展示。
肢体守护者已经逼近到五米距离,触须开始伸展,准备包裹潜航器。
倒计时:三小时三十一分。
林风的手放在控制台上。
他没有选择【是】或【否】。
而是调整外部扬声器,用最大的音量,对着黑色球体,说出了他的回答:
“我们拒绝在预设的选项里做选择。”
声音在空旷空间里回荡。
球体表面的文字闪烁了一下,然后变化:
“解释。”
林风继续,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头:
“因为预设选项本身就是一种评估偏见。‘是’或‘否’,‘通过’或‘失败’,‘完美’或‘缺陷’——这些二元框架,是你们播种者强加的逻辑。但人类文明,我们生存的方式,恰恰在于不断打破框架,创造第三条路。”
球体沉默。肢体守护者也暂停了动作,像是在等待指令。
“四十年前,你们要我们定义‘牺牲与自私的边界’。郑崇山他们提交了案例,你们说‘矛盾,驳回’。但矛盾正是核心!”
林风指向周围的琥珀墙壁:
“这些墙壁里的文明,也许给出了逻辑自洽的答案,所以它们成了标本。因为逻辑自洽意味着思考的终结,意味着文明已经完成了自我定义,不再变化,不再成长。”
他深吸一口气:
“人类文明的答案永远是矛盾的。我们一边歌颂牺牲,一边保护自私的基因。一边建设和平,一边发明更高效的武器。一边探索宇宙,一边毁灭自己的家园。我们是一个不断自我反驳、自我撕裂、又在撕裂中勉强拼凑起来的、丑陋的、挣扎的存在。”
球体表面的文字开始快速滚动,像是在进行高速计算。
“矛盾导致不稳定。不稳定导致自我毁灭概率上升。”
“但也导致创新的可能!”林风提高音量,“稳定的系统不会诞生艺术,不会诞生科学革命,不会诞生爱,不会诞生那些毫无逻辑却改变一切的无聊想法!我们之所以还在这里,没有被自己的矛盾彻底摧毁,恰恰是因为我们在矛盾中,找到了暂时的、脆弱的平衡。而每一次平衡被打破,我们又会跌跌撞撞地寻找下一个。”
他停顿,看向李瑾,看到她眼中的肯定。
“所以,如果你要评估人类文明,不要看我们给出的‘答案’。”林风最后说,“看我们如何提出下一个问题。看我们如何在知道没有完美答案的情况下,依然不断追问。看我们的伤口,看我们如何在溃烂和结痂之间,继续向前走。”
“这就是我们的展示:我们是一道始终没有愈合的伤口。而我们以此为荣。”
话语落下后的寂静,持续了整整一分钟。
黑色球体表面的文字全部消失。
然后,新的文字浮现,这次只有一句:
“评估更新:观测目标从‘文明’调整为‘文明进程’。评估标准修订中。”
肢体守护者缓缓收回了触须,开始后退,重新融入岩壁的阴影。
球体继续显示:
“第127号观测站休眠解除。新任务:持续观察人类文明进程,记录其‘矛盾中的持续存在’现象。观察期:无限期。”
“对当前来访者的指令:离开此地。屏障将由观测站自动维护,无需守墓人。已释放所有守墓人意识残余,准许安息。”
声音从上方竖井传来——不是威胁的撞击,而是某种结构移动的轰鸣。那些被困了四十多年的意识,终于获得了自由。
球体最后显示:
“警告:本观测站信息不得向公众披露。文明的‘自觉’会污染观察样本。作为交换,观测站将提供有限技术支持,协助应对‘门’相关污染事件。”
“现在,离开。”
“奥德赛”的仪表盘上,倒计时停止,然后清零。
屏障稳定了。代价是,他们成为了一个更古老存在的“长期观察样本”。
林风操纵载具,转向出口。
在离开前,他最后看了一眼中央的黑色球体。
它已经恢复了绝对的黑暗与沉默。
但在那黑暗深处,他仿佛感觉到了一双眼睛,刚刚睁开,并将在此后的无尽岁月里,一直注视着人类,这个矛盾、挣扎、丑陋却依然在行走的文明。
琥珀墙壁里的标本们,依然沉睡。
而活着的人,将继续带着伤口,走向更深的黑暗,或者……更远的光。
(第一百零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