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月圆。
园子里的绿一天一个样。白菜苗蹿得最快，已经展开了四五片真叶，嫩绿嫩绿地排成行，像一群穿着新衣的小娃娃。萝卜苗慢些，可也努出了两片肥厚的子叶，憨憨地蹲在土里。土豆地里，垄上裂开了细缝——那是底下的芽在往上顶，用不了几天，就该冒头了。
最让人惊喜的是北境兰。那些细如发丝的草，如今已经长成了一片茸茸的绿毯，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像水波一样漾开。而那包新种下的北境兰种子，竟也破土了——星星点点的嫩绿，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萧绝每晚都要来园子里转转。今晚月色好，圆月当空，清辉洒了满地。他沿着菜畦走，看看这棵，摸摸那棵，像是在检阅一支正在成长的队伍。
清婉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外衣：“父皇，夜里凉，加件衣裳。”
萧绝接过，披上。月光下，儿媳的脸显得格外柔和。这些日子，她眉眼间的愁绪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的期盼。像是阴了很久的天，终于透出了阳光。
“睡不着？”他问。
清婉摇摇头，又点点头：“想着...想着承轩该在路上了。算日子，若是三月中启程，现在该过了云州了。”
云州。萧绝在心里算了算路程。从北境到京城，快马加鞭要二十日，大军行进慢些，总要一个月。若是三月中启程，现在确实该到云州了。云州再往南，是平州；平州再往南，就是京城了。
“快了，”他说，“再有个十来天，就该到了。”
清婉望着北方的夜空，那里星星很密，像是谁撒了一把碎银子。她看了很久，轻声说：“不知他路上顺不顺利。听说开春路上化冻，泥泞难行...”
“有陈将军派去接应的人，”萧绝宽慰她，“沿途州县也会照应。况且是凯旋之师，百姓夹道欢迎还来不及，不会有什么差池。”
话虽这么说，可他心里也提着。儿行千里母担忧，父亦如此。那些信里没写的艰辛，那些战场上没说的危险，那些归途上可能遇到的意外...都在心里揣着，揣成沉甸甸的牵挂。
“回屋吧，”清婉说，“夜里露水重。”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路上轻轻晃动。走到廊下时，萧绝忽然说：“清婉，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清婉脚步一顿，回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清澈见底。
“父皇怎么又说这个，”她笑了，笑里带着泪光，“儿媳不苦。等的日子不苦，苦的是让人等的日子。承轩在外头，才是真苦。”
萧绝点点头，不再说话。有些话，不必多说，心里都懂。
第二天，清婉开始收拾承轩的屋子。那间屋子空了快一年了，可每天她都打扫，窗明几净，纤尘不染。如今真要等主人回来了，她又觉得哪里都不够好。
被褥要晒。三月的阳光暖暖的，她把库房里最好的锦被拿出来，搭在竹竿上。阳光透过丝绸，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用手拍拍，蓬松柔软，还带着阳光的味道。
“这样好，”她自言自语，“睡起来舒服。”
安儿下学回来，看见娘在晒被子，也来帮忙。他学着娘的样子，踮着脚拍打被面，拍得认真极了。宁儿在旁边看，忽然说：“娘，宁儿的小被子也给爹爹晒晒吧？”
清婉笑了：“宁儿的被子小，爹爹盖不上。”
“那...”宁儿想了想，“那宁儿给爹爹绣个枕头！”
她真的跑回屋，拿出自己的小绣绷——是清婉给她学针线用的，上面还绷着一块白布。她坐在廊下，一针一线地绣。绣什么？绣朵花？绣只鸟？最后她决定绣个字——她只会写一个“父”字，是安儿教的。
小手捏着针，笨拙地扎下去，拉出来。线走得歪歪扭扭，可她很坚持。安儿做完功课也来帮忙，他写字好些，就在布上描了个“安”字，让宁儿照着绣。
清婉看着一双儿女，心里又暖又酸。暖的是孩子们懂事，酸的是...是承轩错过了这么多。孩子们长高了，会写字了，会绣花了...这些变化，他都只能在信里听说。
下午，萧绝带着安儿去园子里间苗。白菜苗长得太密了，要拔掉一些，让剩下的有空间长大。这是前些天清婉说的道理——舍就是得。
安儿蹲在地头，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苗，舍不得下手。每一棵都这么鲜活，都在努力生长，拔掉哪一棵都觉得可惜。
萧绝看出来了，蹲在他身边：“记得你娘说的吗？都留着，谁都长不好。”
“孙儿知道，”安儿小声说，“可...可它们也是命啊。”
萧绝心里一颤。这孩子，心太善。他摸摸安儿的头：“是，它们都是命。可咱们拔掉的，不是浪费。可以喂鸡，可以沤肥，可以...可以以另一种方式，帮助其他苗长得更好。”
他示范着，轻轻拔起一棵瘦弱的苗。苗的根须带起一点土，在阳光下微微颤抖。他把苗放在篮子里：“你看，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它让咱们知道，该留下更强壮的。”
安儿看着，慢慢懂了。他也伸出手，学着祖父的样子，拔起一棵。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它。拔完了，小心地放在篮子里。
祖孙俩一棵一棵地间，间出来的苗装了半篮子。清婉看见了，说晚上炒了吃——“小白菜嫩，清炒最好。”
晚饭果然有道清炒小白菜。油热了，菜下锅，滋啦一声，满厨房的清香。炒好了，碧绿碧绿的，盛在白瓷盘里，看着就有食欲。
宁儿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甜！”
安儿也吃，吃得很慢。他看看盘里的菜，又看看祖父，忽然说：“它们没白长。”
萧绝笑了：“对，没白长。它们用自己，让别的菜长得更好，也让咱们吃了美味。这是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