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三年三月十四,漠北,贝尔湖北岸。
春风尚未吹透草原的寒意,贝尔湖的冰面仍是一片凝固的苍白,只在近岸处隐隐透出几丝裂纹。湖畔不远处,靖朔军的营地依湖傍河而建,木栅围成的营墙虽不甚高,却扎得结实,外围掘有一道丈许宽的壕沟,四角矗立着简易的箭塔,塔上旗帜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辛劲节站在营门后的土台上,眯眼望向北方天际。这位靖朔军的主将年过四旬,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一双虎目中透着久经沙场的沉稳。他的五千乘马步兵刚在此地扎营不过十日,除了日常巡防和加固营寨,还要与附近的蒙古部落联络感情——这是萧帅定下的方略,要在漠北站稳脚跟,光靠刀枪不够,还得让草原上的人心向着大夏。
将军,一名斥候策马飞奔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北面三十里发现大股金军游骑,约莫两三千之数,正朝咱们营地方向移动!”
辛劲节神色一凛,随即沉声道:“传令全军戒备,各营按预定方案布防。再派快马往呼伦湖方向,通知张将军,请瀚海军做好接应准备。另遣人往克鲁伦河畔的两部盟友处,请他们依约出兵相援。”
斥候领命飞驰而去。辛劲节转身望向营中,将士们已经闻讯行动起来,弓弩手登上箭塔和营墙,长枪兵在营门后列阵,为数不多的几架旋风炮也被推到了预定位置。
午后未时,金军游骑的身影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一片流动的黑潮,三千余骑从三面逼近,却并不急于冲锋,而是在营地外三百步处散开,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他们多是各部征召来的杂兵,衣甲不齐,但胜在马术精湛,骑射娴熟。
放箭!金军百夫长一声令下,箭矢如雨点般向营墙倾泻。
靖朔军的士兵们躲在木栅后,透过缝隙还射。双方箭矢交错,一时间营地上空箭如飞蝗。辛劲节命弓弩手节省箭矢,只在敌骑逼近时才集中射击。几架旋风炮也适时发威,巨大的石弹呼啸着砸入金军阵中,激起一片人仰马翻的惨叫。
金军游骑试探性地发起了数次冲锋,每次都在营墙外的壕沟前受阻,被密集的箭雨射回。入夜后,袭扰仍未停止,金军分成数队轮番骚扰,企图让守军疲于奔命。辛劲节早有准备,命将士们分批轮休,自己则彻夜未眠,在营中巡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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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卯时,天色未明。
渤海湾上,薄雾如纱,笼罩着幽州以东的这片海岸。
十余艘中型平底沙船和驳船静静泊在离岸不远的浅水区,船身吃水很深,显然满载着沉甸甸的粮草。这是北境急需的补给,从登州出发,历经数日海路,终于抵达了预设的滩头卸货点。
两艘登州水师的轻型战船护卫在船队外围,但此刻它们正面临一个尴尬的处境——为了让运输船能在退潮后顺利搁浅卸货,船队必须驶入近岸的浅水区,而战船吃水较深,无法跟随护卫,只能在稍远处警戒。
船队趁涨潮驶近海岸后,便抛锚等待午后退潮。一夜未眠的船员们疲惫不堪,护军士兵们也在甲板上东倒西歪地打着盹。毕竟这一带已是大夏控制的海域,又有战船护航,谁会想到危险正在逼近?
晨雾中,远处海面上散落着二十余艘渔船,看上去平平无奇,正是这片海域常见的渔民在晨起作业。没有人注意到,那些正在悄无声息地聚拢,向运输船队靠近。
“敌袭——!”
刺耳的警号声划破清晨的宁静,却已经太晚了。
那些伪装成渔船的金军快船突然从两侧浅水区和水道中冲出,船上的纷纷扯下伪装,露出里面的皮甲和兵刃。这些人多是金国胁迫、招募的亡命水手,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督战的精锐士卒。他们装备着火箭、钩索和弩机,如同一群饿狼扑向羊群。
金军头目一声怒吼,火箭拖着浓烟和火焰呼啸而出,密集地射向运输船的帆缆和船舱。干燥的帆布和绳索迅速燃烧起来,浓烟滚滚。
两艘护航战船紧急转向,试图靠近救援,但深吃水的船身在浅滩处处处受限,只能在外围开火还击。金军小船灵活地穿梭在运输船之间,正好利用船身遮挡了战船的火力。
救火!快救火!运输船上一片混乱,船员们手忙脚乱地泼水扑火,但火势蔓延太快,几艘船的帆缆已经烧断,桅杆轰然倒塌。
更可怕的是跳帮。金军快船贴近运输船,抛出钩索勾住船舷,亡命之徒们嚎叫着攀爬而上,挥舞着刀剑砍向猝不及防的船员。少量护军士兵奋力抵抗,与金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甲板上很快染满了鲜血。
顶住!顶住!一名夏军队正挥刀砍翻两名金军,却被一支弩箭贯穿了咽喉,仰面栽倒。
战斗混乱而残酷。有的运输船起火后船员跳水逃生,有的则在甲板上与金军殊死搏斗。两艘护航战船在外围焦急地使用重型床弩攻击,却不敢过于靠近,生怕误伤自己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西南方向的海平面上,突然出现了一排桅杆。
轩辕灵韵亲率的第二批运输船队抵达了。这支船队规模更大,更重要的是,伴随的战船数量远超第一批。站在旗舰船头的轩辕灵韵远远望见前方的浓烟和混战,脸色骤变。
全速前进!她当机立断,“所有战船展开包围阵型,务必截住那些海盗!”
号角声响彻海面,战船们如离弦之箭般冲向战场。金军海盗头目见势不妙,知道继续纠缠只有死路一条,立刻下令撤退。
“撤!快撤!”
金军快船纷纷抛开已经控制的运输船,分散向近岸复杂的水道和礁石区逃窜。他们仗着船小灵活、熟悉地形,企图逃出生天。
轩辕灵韵下令,“能击沉多少是多少!”
一场追逐战在近海展开。夏军战船火力凶猛,金军快船虽然灵活,但在战船的围追堵截下,近半被击沉或俘获,落水的金军水手不是被箭射杀,就是淹死在冰冷的海水中。
但代价已经造成。
轩辕灵韵站在一艘还在冒烟的运输船旁,望着满目疮痍的船队,面沉如水。三艘运输船被焚毁或重创,其中一艘已经倾覆沉没,堆满粮草的船舱在海水中渐渐没入。船员和护军士兵伤亡百余,更惨痛的是,估计超过一万两千石的粮草就这样葬身大海。
长公主殿下,一名将领凑近低声道,“这批粮草原本是要送往幽州的……”
轩辕灵韵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住了船舷,指节泛白。宝贵的粮草在运抵前一刻损失,北境的后勤压力又要加重了。而且这一战证明,金国的海上袭扰不是说说而已,海运不再安全,今后每一批补给都必须投入更多资源护航,成本将会激增。
她抬头望向北方,那里是幽州的方向,也是整个北境战事的核心。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恢复了冷静,“清点损失,救治伤员,其余船只继续前进。北境的将士们还在等着这批粮草。”
* * * * * *
同日,漠北,贝尔湖北岸。
金军的攻势陡然加剧。
辛劲节站在营墙后,望着对面那两千精锐铁骑,眉头紧锁。这些才是金军的真正主力,完颜函普直属的部队,人人披甲,马匹也罩着皮革护具,披甲率远超那些杂牌游骑。
“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