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十三年三月十八,洛阳皇宫。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入皇帝寝殿的内室,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初春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轩辕明璃早早便来到父皇榻前,与当值的御医低声交谈。
“陛下脉象渐稳,气血虽仍亏虚,但卧床静养近五月,筋骨久未活动,反不利于气血流通。”御医捻着胡须,谨慎进言,“依臣之见,今日可尝试让陛下下地,由人搀扶,于室内缓行片刻。适度活动有助于强健筋骨,促进脏腑机能,或可加速康复。”
明璃看向龙榻上。景和帝轩辕承铉半倚着软枕,面色虽仍苍白,但双目已不似重伤初时那般浑浊涣散,此刻正静静听着御医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光亮——那是被困于病榻之人对重新掌控自己身体的渴望。
“父皇觉得如何?”明璃走近榻边,轻声问道。
景和帝缓缓眨了眨眼,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自二月遇刺重伤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明确表达出除了“进药”、“休息”之外的意愿。
明璃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也有酸楚。她转向御医和内侍总管:“既如此,便依太医所言。准备妥当,务必小心。”
两名最稳重有力的内侍上前,一左一右,轻轻将景和帝从榻上扶坐起来。仅仅是这个动作,便让皇帝额上渗出一层细密的虚汗,呼吸也急促了几分。明璃看得心疼,立刻上前,亲自接替了左侧内侍的位置,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支撑住父皇的手臂。
“父皇,慢些,不着急。”她柔声说着,能清晰地感觉到臂弯中父亲身体的瘦削与无力。曾经支撑起整个帝国山河的臂膀,此刻轻飘飘地倚靠着她,这份重量,却让明璃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
景和帝借着女儿的支撑,尝试将双腿挪下床榻。足尖触及冰凉地面时,他浑身微微一颤,不知是因为久卧后肌肉的萎缩无力,还是因为重新“站立”的陌生感。在明璃和内侍的全力搀扶下,他花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才终于将双脚踏实,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四个半月了。自去年十一月底那场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册封典礼遇刺以来,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用自己的双脚接触大地。尽管全身的重量十之八九都倚靠在明璃和内侍身上,尽管仅仅站立便已让他眼前发黑、气息不稳,但这一刻,景和帝混沌的思绪中,竟陡然生出一股近乎倔强的清明。
他极缓慢地、尝试着挪动左脚。只是一个极小幅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移动,却需要调动全身残余的气力。明璃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配合着父皇的节奏,稳稳地支撑着他,引导着他向前。一步,又一步。从龙榻到窗前,不过短短十余步的距离,他们走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每一步都伴随着景和帝粗重的喘息和明璃细微的调整,内侍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亦步亦趋。
终于来到窗前。景和帝停下脚步,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几株桃树已绽出粉嫩花苞,柳条抽芽,染上鹅黄新绿。春意扑面而来,带着生机勃勃的气息。他长久地凝视着那片春色,胸膛微微起伏,苍白的脸上似乎也因这短暂的“行走”和眼前的生机而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明璃侧头看着父皇专注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父皇一生勤政,几乎从未有过如此漫长的、被迫脱离朝政的“休憩”。这重伤固然凶险,却也让他从日理万机的重压下暂时解脱。方才起身时,她甚至在他眼中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疲惫与释然的复杂情绪。然而,这种“解脱”的代价太过惨重,且危机远未结束。
“父皇,可要歇歇?”她轻声问。
景和帝缓缓摇了摇头,示意继续。于是,他们又以同样缓慢的速度,从窗前“走”回榻边。当重新坐回榻上时,景和帝已是大汗淋漓,近乎虚脱,但那双微微阖上的眼眸深处,却似乎点燃了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明璃细心为父皇拭去额上汗水,喂他喝了半盏温参汤。殿内气氛因这小小的“胜利”而略显轻松。然而,这份短暂的欣慰并未持续太久。
将近午时,一份来自北境的八百里加急军报,被送入了寝殿。
明璃在偏殿阅罢军报,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握紧纸张,指节微微发白,深吸一口气,才转身回到内室。景和帝正闭目养神,闻声睁开眼,目光落在女儿凝重的面容上。
“父皇,”明璃在榻边跪下,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北境军报。金国持续骚扰渤海湾航道,袭击我运输船队及沿海滩头卸货点。此前担忧的海运受扰,已成事实。”
她顿了顿,继续禀报,声音里透出深深的忧虑:“粮草储备……面临极大难题。去岁秋冬,我军于辽东前线连失渝、营、锦三州,固然因补给线缩短而减少了部分日常消耗,但溃败之时,储存于前三州的大量粮草军资亦尽数损失。”
景和帝静静听着,目光深邃。他知道女儿这些日子定是仔细核算过这些账目,否则不会说得如此清楚。
依你估算,北境存粮还能支撑多久?
明璃摇了摇头:目前难以准确估算。海运最终能够运送的数量目前难以确定,而北境的实际消耗也在不断变化。但即便是最乐观的估计,到明年三月时,北境存粮也必将远低于六个月的安全储备线。
她的声音低沉了下去:而悲观的估计是……存粮可能在今年十一月或十二月便告耗尽。景和帝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太多意外,只有一片深沉的疲惫与凝重。北境危局,他虽卧病,却也从未有一日真正放下。
她向前倾身,目光灼灼:“父皇,儿臣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但这想法若要成为切实可行的方案,必须亲赴北境,与姐姐当面详谈,实地勘察。” 她的语气变得急切而恳切,“儿臣盼着父皇能早日康复,重掌朝政。如此,儿臣方能卸下这监国重任,亲赴北境一行!”
景和帝凝视着女儿。不过监国数月,昔日那个还有些跳脱、带着商贾精明的女儿,眉宇间已沉淀下属于统治者的沉稳与忧虑,但眼底那份急于破局、渴望奔赴前线的光芒,却与她驰骋商海时一般无二。他知道,明璃口中的“大胆想法”,恐怕又是与沈清韵那个丫头鼓捣出的、打破常规的奇策。而如今北境困局,常规之法已然无路可走。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明璃的手背,动作无力,却带着明确的鼓励与托付。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吐出几个模糊却坚定的音节:“去……需去……朕……快些好……”
“父皇切勿心急!”明璃连忙反握住父亲冰凉的手,“龙体康复最忌冒进。御医说了,需循序渐进。今日能下地行走已是极好开端,往后每日坚持,定能日渐强健。” 她嘴上安慰着,心中却同样焦急。时间不等人,北境的粮仓更不等人。
然而,景和帝虽虚弱,心志却未曾真正屈服。自三月十八那日首次下地后,复健成了他每日最重要的“功课”。最初几日,仍需明璃与两名内侍全力搀扶,才能完成从榻前到窗边的短暂往返,每次结束都近乎虚脱。但皇帝以惊人的毅力坚持着。五日后,他已能在两人搀扶下,行走的距离增加了一倍。十日后,只需一人搀扶,便可慢行片刻。他甚至还听从御医建议,在能够坐稳后,每日花上一段时间,亲手执笔,练习书写最简单的笔画,以活动手指、腕部,恢复对细微动作的控制。
明璃将大部分监国政务都移到了父皇寝殿的偏殿处理,以便随时照应。她亲眼看着父皇如何与衰弱的身体抗争:每一次试图独立站立时的摇晃,每一次迈步时腿部的颤抖,每一次因无力而险些摔倒时被内侍及时扶住的狼狈,以及每一次微小进步后,眼中那不肯熄灭的、固执的光芒。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地积蓄力量,或是凝神倾听明璃简明扼要的政务汇报,只在最关键处给出极其简短的指示或眼神。
这对天家父女,在这弥漫药香的寝殿里,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相处模式。无需过多言语,明璃能读懂父皇每一个眼神背后的关切与询问;而景和帝,也从女儿日益沉稳的处事和偶尔流露的疲惫中,感受到她肩头的重压。有时,明璃批阅奏章至深夜,揉着发胀的额角时,会察觉到父皇并未睡着,目光正静静地落在她身上,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她会抬起头,回以一个故作轻松的微笑,然后继续伏案。
三月末,北境再次传来消息,并非军情,而是来自轩辕明凰的私信。信中除了关切父皇病情、问候明璃,更多是分析前线态势。明凰认为,金国目前采取守势,凭借新占三州构建防线,同时以海盗不断骚扰海运补给,意图正是拖垮大夏,消耗国力。她也在积极寻找战机,但承认在敌方坚守的情况下,发动大规模反攻困难重重。信末,她写道:“璃妹若有奇策,亟盼面商。北境将士,翘首以盼破局之机。” 这封信,更坚定了明璃必须尽快北上的决心。
四月初一,景和帝第一次走出紫宸宫,在御花园中漫步了小半个时辰。明璃陪在他身侧,父女二人看着满园春色,难得享受了片刻的宁静。
璃儿,你知道吗,景和帝望着一树盛开的海棠,轻声说道,上一次朕这样悠闲地赏花,还是在你皇祖父在世的时候。
明璃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父皇。
那时候朕还是太子,整日忙于政务,难得有闲暇。有一回你皇祖父把朕叫到御花园,指着满园的花说:这些花年年都开,可朕能看到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了。你将来做了皇帝,可别像朕一样,连看花的工夫都没有。景和帝叹了口气,可朕登基之后,却比当太子时更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