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幽铃响了第一声。
不是陈九渊摇的,是它自己震的。那声音像从骨头里钻出来,带着一股子冷劲儿,顺着脊椎往上爬。他跪在地上,锁链勒进皮肉,血已经流到了手腕底下,一滴一滴砸在黑石上,滋滋冒烟。
他没抬头,但眼睛变了。
灰白色,没有瞳孔,像是被人用刀刮平的石灰墙。这是引魂眼开了,真正地开了。以前都是借铃力硬撑,这次不一样,是从心口那块断脉命格的地方烧出来的。
他看见了锁链里的东西。
不是铁,也不是气,是一根根细得看不见的线,缠在一起,顺时针转着,像绞肉机的刀片。那些线是阴线,但被改过道,强行拧成了法盘的节奏。它们吸他的血气,也吸阿箐的,再往法盘里送,喂给那个黑白盘子。
这就是为什么铃声会被吞掉。
因为整个局,都在吃“死人路上走”的那股劲儿。而他是赶尸人后裔,命格又断,正好是这阵法最喜欢的点心。
阿箐动了一下。
她想爬起来,手刚撑地就被电得整条胳膊抽搐。画皮符最后一张炸了,护膜散成灰,连影子都没留下。她咬牙伸手去抓最近的一条锁链,想把它掰断。
结果手指一碰,黑链猛地回弹,一道电流窜上来,她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在墙上,嘴一张,吐出一口带血的气。
陈九渊听见了。
他没回头,可右肩抖了一下。
他知道她快不行了。肩上的伤早就烂到筋了,现在又被阴气反噬,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拼了命。
但他不能看她。
一看就会乱。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灰白的眼珠开始转,跟着锁链里的阴线走。一圈、两圈……第三圈的时候,他发现了规律。
每三息一次,阴线会卡顿半拍。那是法盘换气的瞬间,就像人喘气要停一下。虽然只有一刹那,但足够做点事。
他咬破舌尖,把血含住。
嘴里一股铁锈味,热乎的。他不敢咽,怕血凉了就没劲儿。他默念一段话,不是《赶尸秘录》正文,是夹在残卷最后一页的小字,父亲用指甲刻的,他小时候当涂鸦看过,早忘了内容。
现在全回来了。
叫“逆途诀”。
不能对活人讲,不能写纸上,只能靠血亲口传。说是用了会折寿,三代之内绝后。他爹没教他,是因为不想他走这条路。
可现在没人教也没关系。
因为他就是最后一个。
他把嘴里的血吐在掌心,左手不动,右手五指张开,用中指在血里划了一道。
不是符,也不是咒,是反过来画阴线的轨迹。和锁链里那股劲儿对着干。
血一画完,心口突然烫得像要烧穿。断脉命格在跳,一下一下,和他心跳相反。三息倒流。
他睁眼。
视野清楚了。
锁链还没收紧,但他已经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咔。
轻微一响。
不是来自他身体,是来自掌心那道血痕。它发烫,贴着皮肤往下沉,像是钻进了血管。同时,他右臂还能动的那一小截,开始往前挣。
锁链紧了,压着他肩膀往地面按。但他手臂硬生生顶出去半尺。
够了。
他盯着空中悬浮的法盘,看着那黑白二气旋转的速度,等那个节点。
来了。
三息一停。
他猛地抬手,整只手掌拍向法盘边缘。
血光炸出。
不是铃声,不是符火,是纯血混着逆向阴线直接打进法器纹路。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命也被抽出去一截,肺像被踩瘪的风箱,喘不上气。
但法盘响了。
“咔。”
一声脆的。
表面裂开一道缝,不长,从外圈延伸到中心阴阳鱼的眼睛位置。黑白二气顿时乱了,原本均匀流转的状态被打断,一边快一边慢,差点撞在一起。
缠在两人身上的锁链动作一滞,光芒暗了三分。
陈九渊的手还贴在法盘上,掌心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色裂纹,顺着手指往手臂爬。他没撒手。
他知道这一下没毁掉法盘,但打破了它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