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就是一锅粥

第126章 株林风起乱 道根萌芽初

“胡为乎株林?从夏南。匪适株林,从夏南。”

公元前599年的春风里,陈国田埂上的孩童挎着竹篮传唱着这首讥刺歌谣,调子轻快如溪,字句却像淬了冰的针。

歌声掠过颍水涟漪,钻过陈都宫墙的朱门铜钉,落到陈灵公耳中时,只换得他与大夫孔宁、仪行父的一阵哄笑——案几旁,三人正摩挲着夏姬所赠的贴身之物,锦缎柔光映着他们垂涎的丑态,哪顾得上歌谣里藏不住的鄙夷与寒芒。

朝堂之上,檀香与脂粉气搅成怪异的浊气,黏在鎏金柱上挥之不去。

陈灵公捧着绣满鸳鸯的锦裤,指腹反复碾过金线纹路,仿佛触到了夏姬的衣袂;孔宁抖开缀珠内衣,珍珠碰撞声清脆得刺人耳膜;仪行父擎着蝉翼轻纱披风,在殿内踱着步,任轻纱扫过冰凉的玉阶,留下几缕香痕。

“夏姬的妙手,真是天下无双!”陈灵公的笑声撞在殿顶瓦当,碎成一片轻佻。

阶下大夫们垂首而立,脊梁绷得像拉满的弓,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这场荒唐的“赏宝”。

更荒唐的是,当夏姬之子夏徵舒身着朝服入殿奏事,三人竟当着他的面挑眉调侃:“徵舒这模样,不知像哪位卿大夫?”

话音未落,夏徵舒攥紧的拳头已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如霜,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他强压着喉间的腥气躬身退下,踏出殿门时,腰间佩剑的穗子被怒气压得剧烈晃动,与剑鞘相撞,撞出细碎如齿咬的声响。

五月癸巳日的午后,株林的桃林被夕阳浸成绯红,落英飘落在夏姬府邸的青瓦上,堆起薄薄一层,美得透着股血光般的不祥。

陈灵公带着孔宁、仪行父在此宴饮,青铜酒爵撞得叮当响。酒过三巡,荤话便如涨潮般漫过案几,污言秽语溅在玉盘珍馐上,全然不顾夏徵舒按剑侍立阶下的隐忍——他的指节已因用力而泛青,剑把被掌心冷汗浸得发滑。

“徵舒啊,你这眉眼,倒有几分像寡人。”陈灵公晃着满是酒液的爵杯,酒汁顺着杯沿滴落,醉眼朦胧地瞥向夏徵舒,语气里的轻佻像淬毒的匕首,直插人心。

这句话彻底劈碎了夏徵舒的隐忍。他猛地拔出墙上悬挂的青铜剑,剑刃出鞘声如裂帛,刺破宴饮的喧闹。“昏君辱我太甚,今日便取你狗命!”怒吼如惊雷滚过庭院,震落了廊下的桃花瓣。

府内卫兵猝不及防,被他一剑劈倒在地,鲜血喷溅在朱红廊柱上,蜿蜒如蛇;陈灵公吓得酒意全消,连滚带爬地往内室躲,锦袍被门槛勾破,露出里面的绣裤,狼狈不堪。

夏徵舒几步追上,利剑从他后背透胸而出,滚烫的鲜血喷溅在满桌的酒食玉鼎上,将精致宴席染成修罗场。

孔宁、仪行父魂飞魄散,扒下官服从后墙翻出,赤着脚往楚国狂奔,鞋都跑丢了一只;陈国太子妫午得知宫变,连夜带着亲信逃往晋国,车驾的轱辘声碾过夜色,只求保住性命。

次日清晨,夏徵舒提着陈灵公的首级,一步步走上宫城城楼,血滴在青石板上,凝成深色的点。“昏君荒淫误国,今日我诛之自立,以安陈国!”他的声音在晨风中回荡,带着血沫的腥气。

城下百姓望着城楼上染血的身影,有人惊惧瑟缩,躲在墙后偷看;有人暗叹解气,悄悄攥紧了拳头。

陈国的朝堂,在一夜之间彻底改弦易辙。

陈国的弑君内乱,像一颗烧红的石子投入沸鼎,迅速在诸侯间激起千层浪,连颍水的波纹都带着躁动。

逃到楚国的孔宁、仪行父,一头扑进楚庄王的朝堂,哭得涕泗横流,连磕数个响头,额头都渗出血来:“大王救命!夏徵舒弑君作乱,陈国已陷大乱,恳请大王出兵讨逆!”两人把夏徵舒的“暴行”说得天花乱坠,将自己的荒淫撇得一干二净,仿佛是忠君报国的贤臣。

楚庄王摩挲着腰间的龙纹青铜剑,剑鞘上的鳞片在烛火下泛着冷光。他目光落在案上疆域图,指尖重重点在“陈国”二字,他正愁找不到出兵中原的由头,夏徵舒的“弑君之罪”,简直是送上门的契机,比精心打磨的借口还要合用。

“臣弑君,乃逆天之举,天理难容!当以兵威讨之,正君臣名分!”令尹孙叔敖立刻起身附和,青铜朝笏撞得案几轻响。这番话恰好说到庄王心坎里。

楚国的战车随即在郢都外集结,旌旗如林朝陈国展开,车轮声震得大地微微发颤,连云梦泽的水鸟都惊飞一片。

晋国绛城的议事厅里,烛火燃到了天明。

郤缺得知变故后连夜召集卿大夫,指节重重敲在地图上:“陈国乃中原屏障,绝不可落入楚蛮之手!”

只是此时晋国正被郑国的反复无常缠得焦头烂额,东线的粮草刚调往郑境,实在难以分兵南下,只能先将逃来的陈国太子妫午妥善安置在驿馆,好吃好喝招待,静观局势变化。

郑国的摇摆不定,从来都是晋楚争霸的核心焦点,这一年更是如此。

长期依附晋国的郑国,早已不堪晋卿的频繁索贿与军事威压——上次晋国使者来,竟要走了郑襄公的贴身玉佩。郑襄公咬着牙,暗中派使者渡过颍水,与楚国秘密媾和,青铜盟约上刻着血字:“郑国附楚,楚护郑安,互为犄角,共抗晋军。”

消息传到绛城,郤缺气得拍案而起,青铜案几震得竹简簌簌作响,墨汁都溅了出来:“郑人反复如墙头草,今日不惩,他日必成大患!”他当机立断,以“背盟叛主”为由,联合宋、卫、曹三国组成联军,战车滚滚直奔郑国,车辙在平原上压出深深的沟痕。

郑襄公站在城楼上,望见城外联军营垒连绵数十里,旌旗遮天蔽日,连阳光都被挡了大半,吓得双腿发软,扶着垛口才勉强站稳。他连夜派使者捧着半数国库的珍宝——包括三对罕见的白璧——赶往晋营请罪,跪在郤缺面前连连磕头,额头都磕青了:“臣一时糊涂才敢叛盟,愿永附晋国,岁岁纳贡,再不叛离!”

楚国得知郑国叛盟,楚庄王怒不可遏,将青铜酒杯摔在地上,碎片溅了一地:“背盟之罪,必当严惩,让郑人知我楚威!”他亲率大军伐郑,战车的铁轮碾过郑国边境的界碑,把“郑楚盟约”的刻痕碾得粉碎。

早已奉命驻守郑国的晋将士会严阵以待,晋军的苍鹰旗与楚军的熊旗在颍水之北遥遥相对。两军相遇,戈矛相撞声、士兵呐喊声震彻云霄,连颍水的流水都被震得微微颤动,泛起细碎的波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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