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周就是一锅粥

第126章 株林风起乱 道根萌芽初

士会深知楚军勇猛却急躁,像没拴住的野马。他故意派少量士兵出阵挑战,打了几下就往河谷退,把楚军诱入预先设伏的狭窄河谷。待楚军主力全部进入谷中,士会举旗一挥,晋军伏兵四起,滚石擂木如雨砸下,弓箭如蝗掠过河谷,楚军猝不及防,前军撞后军,阵脚大乱。

颍水水面上,漂浮着楚军的旌旗、盔甲与尸体,河水被鲜血染成暗红,连鱼虾都浮了上来。这场胜利让晋国霸权再度稳固,也让郑国彻底沦为晋军的“附属”,郑襄公连出城狩猎都要先向晋军守将报备,再也不敢轻易叛离。

与中原的刀光剑影不同,齐鲁两国的互动,充满了外交场上的试探与算计,少了硝烟弥漫的惨烈,多了唇枪舌剑的权衡。

春季的平阴,杨柳依依,鲁宣公带着装满丝绸、漆器的车队亲见齐惠公,礼品的马车排了半里地。他姿态放得极低,双手捧着玉圭:“晋楚争霸战火纷飞,鲁国愿顺服齐国,共守东方安宁,免受战火侵扰。”

齐惠公捋着山羊胡,目光扫过鲁国的厚礼,欣然应允——在晋楚争雄的格局下,拉拢鲁国这个邻居,既能巩固齐国在东方的势力范围,又能避免腹背受敌,是笔稳赚不赔的买卖。他当即下令归还此前侵占的济西之田,两国的盟书墨迹未干,便已亲如“兄弟”。

好景不长,夏末齐惠公病逝的消息传到鲁国,鲁宣公立刻换上素服,亲自赶往齐国奔丧。他跪在齐惠公的灵前,哭得悲痛欲绝,连腰都直不起来,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这既是维系两国关系,也是做给其他诸侯看的姿态。而齐国的朝堂上,早已暗流汹涌:上卿高氏、国氏借着新君齐顷公年幼,以“蛊惑君主、结党营私”为由,将齐惠公的宠臣崔杼驱逐出境,兵权财权尽数揽入手中,彻底掌控朝政。

崔杼骑着快马逃往卫国,在边境的驿站停下,回头望着齐都临淄的方向,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他抚摸着腰间的佩剑,剑鞘上还刻着齐惠公赏赐的铭文,心中暗下决心:今日的屈辱,他日必百倍奉还,自己终要重返齐国,搅动这滩浑水,把失去的一切都夺回来。

鲁国在外交场上长袖善舞的同时,也没停下扩张的脚步——乱世之中,虚情假意的盟约靠不住,实打实的实力才是最硬的底气。

秋季的邾国,草木枯黄,秋风卷着落叶掠过荒原,带着萧瑟的寒意。鲁国大夫公孙归父率领的大军突然兵临绎地城下,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戈矛的寒光刺得人睁不开眼,邾国人吓得紧闭城门,连哭喊声都压得极低。

“邾国常年袭扰鲁境,劫掠百姓,今日我率大军前来,必报此仇!”公孙归父站在装饰着猛虎纹样的战车上,声如洪钟,传遍整个城下。他挥了挥手,下令即刻攻城。

鲁军的攻城锤重重撞向绎地城门,“轰隆”声响震得城墙发抖,砖屑簌簌落下;箭雨如蝗掠过城头,密密麻麻钉在城砖上,像长出了一层铁刺;士兵踩着云梯奋力攀爬,盾牌挡住邾军的零星反击,短剑在阳光下闪着致命的光。邾国守军虽拼死抵抗,射出的箭却多是锈迹斑斑,有的甚至连箭头都没有,终究不敌鲁国的精锐之师。

绎地被攻破的消息传回鲁国,鲁宣公大喜过望,当即派公孙归父再次出使齐国。他清楚,邾国与齐国的附属国素有往来,唯有借齐国的影响力,才能巩固这场胜利的果实,避免邾国的盟友抱团报复,让鲁国陷入被动。

郑国的朝堂上,这一年还上演着一场迟来的追责,为多年前那场因“食指大动”引发的弑君旧案,画上血腥的句点。

大夫子家去世不久,郑国人便翻出了旧案——多年前,子家曾参与谋害郑灵公,那场因一只鼋羹引发的内乱,至今仍让郑人记忆犹新。愤怒的国人将子家的棺木从墓中挖出,曝尸于街市之上,任烈日暴晒、风雨侵蚀,棺木很快便散了架;同时下令将其子家族人全部驱逐出境,永不准返回郑国,连祖坟都刨了半截。

郑灵公的灵柩被重新迁出,郑襄公以诸侯之礼为其改葬,还为他定下“灵”的谥号——周代谥法中,“乱而不损曰灵”,这三个字,算是对这位死于一碗鼋羹的君主,最精准的盖棺定论。

“弑君之罪,虽死难逃!”百姓围在街市上,看着子家的尸骨在烈日下腐朽,议论纷纷。在那个“君君臣臣”的时代,弑君是刻在骨血里的重罪,即便时隔多年,也必须追责到底,以儆效尤。

这场迟来的追责,既是对过往弑君事件的彻底了结,也是向天下诸侯宣告郑国对“君臣名分”的重视。在晋楚争霸的动荡时局中,郑襄公希望通过这种方式,以礼法稳固内部秩序,避免再发生类似的内乱——毕竟,外有强敌环伺,内不能再自乱阵脚。

日渐衰微的周王室,这一年也有一件关乎宗族传承的大事——一场低调的分封仪式,在洛邑冷清的宫殿里悄然举行,连祭天的鼓都只敲了三下。

周定王握着弟弟姬季子的手,指腹划过他掌心的纹路,将绘有刘邑疆域的竹简郑重交给他:“此邑封予你,当谨守臣节,治理好封地,辅佐王室渡过难关。”刘邑地处王畿之内,是周王室为数不多能直接掌控的核心区域。

姬季子双膝跪地,双手接过竹简,竹简的边缘硌得手心发疼。他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在青石上:“臣必不负王兄所托,誓死辅佐王室!”

刘子国的建立,虽然没能扭转周王室日渐衰微的命运,像投入枯井的石子,掀不起大浪,却为姬姓刘氏埋下了发展的种子,姬季子也因此成为后世刘氏宗族追溯的重要始祖,在宗族史上留下了浓重的一笔。

思想的火种往往在乱世中悄然孕育。就在周王室分封刘子国的这一年,楚国苦县的一户莱姓人家中,一个男婴呱呱坠地,他便是日后道家思想的肇始人之一——老莱子。此时的苦县尚属楚国边陲,远离中原的战火纷争,澄澈的涡河水与广袤的原野,为这位思想巨匠的成长埋下了崇尚自然的基因。

而在陈国,夏徵舒虽自立为侯,却终日被焦虑缠绕。他站在宫城上,总能望见南方楚国的方向,仿佛已听见楚军战车的轰鸣——自己的命运,或许早已注定。

公元前599年的冬雪,悄无声息地落下,像一层白纱覆盖了陈国的宫墙,也冻结了颍水河面,天地间一片苍茫,连飞鸟的影子都没有。

夏徵舒披着厚重狐裘,狐毛上落着雪,独自站在陈国城楼,望着南方楚国的方向,神色凝重如霜,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在寒风里;

晋军的营地里,士会正亲自督阵,雪花落在他的盔缨上,他却浑然不觉,指挥士兵演练阵法,戈矛相撞声在雪地里格外清晰,准备随时应对楚军的反扑;齐国的崔杼在卫国的驿馆中,点着油灯彻夜研读兵法,书页上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油灯的影子在墙上晃成一团;

鲁国的公孙归父,带着齐国的盟书快马返回鲁国,马踏积雪溅起一片白,他脸上满是完成使命的轻松,腰间的玉饰随着颠簸叮咚作响。

这一年,《株林》的歌谣传遍诸侯各国,孩童唱,农夫唱,连诸侯的侍妾都在私下哼唱,成为讥讽君主荒淫、君臣无状的千古名篇;

陈国的内乱,为楚庄王出兵中原、问鼎霸权提供了绝佳契机,楚国的旌旗即将插上陈国的土地;

晋楚的反复拉锯,让夹在中间的郑国命运愈发坎坷,像被两大巨石挤在中间的野草,只能在缝隙里苟延残喘。

这一年的每一件事,都如多米诺骨牌般相互牵动,推倒一个,便引发一连串的动荡,推动着春秋的历史滚滚向前,也为来年楚国伐陈、晋楚再次交锋的更大动荡,埋下了清晰如刻的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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