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松之始
1097年秋季,卡西米尔
大骑士领的腹地深处,竞技场的腹腔正酝酿着另一场搏杀。喧嚣从穹顶之上渗下来,被厚重的混凝土结构过滤,只剩下模糊的、海浪般的回响。空气里有新刷油漆的刺鼻、橡胶地垫的微涩,还有无数场激斗后渗进缝隙里、无论如何清洁也挥之不去的、淡淡的铁锈与旧汗混合的气味。惨白的顶灯泼洒下毫无温度的光,落在十五个静默的身影上。他们或倚或立,散落在巨大的准备区各处,像散落在斗兽场闸门前的祭品,用最后的寂静对抗着即将炸裂的声浪。每一个人的轮廓都被光线切割得坚硬而孤独,呼吸是这空间里唯一鲜活的声音,轻重不一,暴露着各自紧绷或麻木的内心。
索娜靠在冰冷的金属墙壁上,呼吸平稳得像在午睡。银白的铠甲在昏暗中泛着冷光,与她那头炽烈的红长发相映,几缕发丝被束带挽起,余下的顺着肩头垂落,衬得那双同色的松鼠耳轻颤时更显灵动。她是个札拉克,身后蓬松的红松鼠尾微微扫过地面,那焰火般的色泽,正是她“焰尾”名号的由来。她目光如炬般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视线最终落在房间角落那个同样有着札拉克特征的身影上。那个女孩理她五步远,金属靴跟碾过碎石的脆响格外清晰。她握着铳炮的手纹丝不动,炮口的硝烟还未散尽,透明护盾在昏光里映出菱格纹的冷影,银黑相间的制式装甲将她的身形裹得严丝合缝,唯有耳尖的绒毛因警惕微微颤动。
准备区上方传来解说员通过扩音器放大的嘶吼,声音被墙壁过滤后变得扭曲而遥远:“十五位骑士,十五次获得头奖的机会!今夜,你在哪一位骑士身上下注!”那些话语如同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的暴雨声,模糊却沉重。
索娜向那个女孩走近。她的脚步很轻,在地面铺着的防滑垫上几乎没有声音。角落里的人抬起头,眼神中的警惕如同受惊的野兽。那张脸很年轻,但眼角已经有了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细纹,像干涸河床上裂开的缝隙。
“别这么紧张。”索娜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深夜的湖面,“札拉克骑士在这个地方可不多见。”
对方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回应,只是将怀中的炮管抱得更紧了些。索娜注意到她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皮肤上有长期握持武器留下的茧子,新旧交织,像是年轮的记录。
索娜没有移开视线,反而更仔细地观察着对方。她看到了那双眼睛里压抑的东西——不只是紧张,还有一种更深沉、更滚烫的情绪,像地壳下涌动的岩浆。索娜顺着那目光的轨迹向上望去,透过准备区顶部的网格护栏,能看到观众席上晃动的身影。那几个位置最好、衣着最华丽的观众正端着酒杯谈笑风生,偶尔有人向下方投来一瞥,那眼神就像主人在打量自己豢养的斗犬。
角落里的札拉克骑士也正盯着那个方向,盯得太久,太专注,以至于她握着炮管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的颤抖,索娜能分辨出来。那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她在地下竞技场里见过太多、几乎能够凭直觉嗅到的东西——那是恨意,被层层包裹却依然从缝隙中渗出的恨意。
“你有点眼熟。”角落里的女孩将目光收回,突然发出干涩声音,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有什么事吗?”
索娜轻轻笑了,笑声短促而轻。她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场上那十五个即将互相厮杀的人。她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每一张脸,分析着那些细微的表情——有麻木,有贪婪,有绝望,还有两三个人之间交换的、过于默契的眼神。
“环顾一下,”索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看看这里的感染者骑士有几类。”
角落里的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索娜继续用那种平缓却穿透力极强的声音说:“有些被大老板买下,当作赌博的消遣。打赢了能分一杯羹,输了……”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像冰冷的雾气弥漫在两人之间。
“还有一些人,”索娜的目光落在几个缩在角落、不断望向观众席的骑士身上,“渴望被看中,渴望成为工具。因为他们别无选择,我们感染者总是别无选择。”
角落里的女孩终于转回头,直视索娜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索娜看到了一丝松动,一丝被理解后的动摇,“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索娜迎上那目光,“我们联手吧。混战中私下拉帮结派,获胜率会高一些。”
“那你为什么想赢?”对方反问,声音里多了一丝探究,“为了那笔奖金?”
索娜摇头,动作很轻,但异常坚定:“因为我不敢让其他人赢。”
她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的重量完全沉入对方的意识中,然后继续说道:“这场比赛有黑幕。有几个感染者已经‘说好了’,为了自己能活下去,决定踩着别人往上爬。”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场中几个神色异常的骑士,“正确到可能这里挺多人都是这么想的。”
角落里的人沉默了。索娜能看到她眼中的挣扎,那种在信任与怀疑之间的摇摆。时间仿佛变得粘稠,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上方解说员的声音再次传来,宣布比赛还有十分钟开始。
“好吧。”最终,角落里的札拉克骑士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札拉克与札拉克,总比和那些来历不明的家伙们联手要好些。”她顿了顿,补充道,“格蕾纳蒂·卡利斯卡……卡利斯卡是个可笑的姓氏,就算你听说过,也当做不知道吧。”
“索娜。”索娜简单地回应,没有给出姓氏。在这个地方,姓氏往往是沉重的负担,是锁链,是烙印。她伸出手,手掌向上,一个简单的邀请姿势。
格蕾纳蒂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那只手不算大,掌心有着细密的伤痕,像一幅用痛苦绘制的地图。最终,她也伸出自己的手,没有去握,只是将手掌同样向上,与索娜的手掌轻轻碰触。这是感染者骑士之间不成文的约定手势——不是握手,不是结盟,只是一种暂时的、脆弱的相互承认。
就在这时,上方的灯光明暗交替三次,那是比赛即将开始的信号。房间里的气氛瞬间绷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索娜和格蕾纳蒂同时收回手,各自退后一步,恢复了陌生人应有的距离,但眼神交汇时,有某种默契已经建立。
巨大的闸门缓缓升起,门后是灯火通明的竞技场。观众席上传来的喧嚣声如潮水般涌进准备区,夹杂着欢呼、口哨和硬币碰撞的叮当声。索娜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满是汗味、血腥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狂热气息。她调整了一下腰间的剑带,手指轻轻抚过剑柄上的磨损痕迹——那是无数次战斗留下的印记。
格蕾纳蒂将攻城炮扛上肩头,动作流畅而熟练,显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炮管在灯光下反射出冷硬的金属光泽,那上面同样布满划痕和凹坑,像是沉默的见证者。
十五个人陆续走出准备区,踏入那片被聚光灯笼罩的沙地。观众席上瞬间爆发出更猛烈的声浪,那声浪有实质般的重量,压在每个人的肩膀上。索娜抬头望去,那些俯视着他们的面孔在强光下模糊成一片晃动的色块,只有眼睛是清晰的——那些眼睛里有期待,有贪婪,有对血腥的本能渴望,唯独没有对场中这些“骑士”作为人的承认。
格蕾纳蒂也在抬头看,她的目光锁定在观众席的某一处。索娜顺着那方向望去,看到几位衣着考究的骑士贵族正举杯致意,仿佛这不是一场生死搏杀,而是一幕供他们消遣的戏剧。格蕾纳蒂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她垂下目光,专注地检查着手中的武器,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值得关注的东西。
解说员的声音再次响彻全场,介绍着每一位参赛者。当念到“卡利斯卡”这个姓氏时,观众席上传来几声轻佻的口哨和意义不明的笑声。格蕾纳蒂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但她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将炮口略微调整了角度,对准了场地中央。
信号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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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在瞬间爆发。十五个人像被投入斗兽场的困兽,在有限的空间里冲撞、厮杀。武器碰撞的火花在空气中短暂闪烁,然后被扬起的沙尘吞没。嘶吼声、金属交击声、沉重的呼吸声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每个人困在其中。
索娜没有急于加入混战。她快速移动着位置,像一片在狂风中飘摇的叶子,看似毫无规律,实则始终保持着对全场局势的观察。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交手的骑士,分析着他们的战术、习惯、弱点。在地下竞技场生存,需要的不仅仅是武力,更是这种近乎冷酷的观察力和判断力。
她看到格蕾纳蒂选择了保守的策略。那个扛着攻城炮的札拉克骑士没有主动进攻,而是在场地边缘移动,利用炮火的威慑力逼退靠近的对手。她的每一发射击都经过精确计算,不是盲目地消耗弹药,而是有目的地制造障碍,分割战场。炮声在封闭的竞技场内回荡,震耳欲聋,每一次轰鸣都让观众席爆发出更狂热的欢呼。
索娜也看到了那几个“说好了”的骑士。他们果然在互相配合,背靠背形成一个防御圈,将其他单独作战的骑士逐个逼退。他们的动作太过默契,眼神交流太过频繁,这不是临时组队能达到的配合程度。索娜心中冷笑,果然如此,在这个连生存都成为奢侈的地方,依然有人想建立新的规则,新的等级。
她开始移动,不是冲向那些抱团的骑士,而是看似随意地在战场上穿梭。她的动作轻盈而迅捷,像一只在林间跳跃的松鼠,总是能在攻击来临前的瞬间改变方向。一把战斧擦着她的衣角划过,带起一阵风;一支弩箭钉在她刚才站立的位置,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观众席上的声音忽高忽低,随着战局的起伏而波动。索娜能分辨出那些声音中的不同情绪——有人为血腥场面欢呼,有人为下注的对象呐喊,还有人纯粹享受着这种原始的、暴力的刺激。她突然想起多年前,在另一座城市的另一处竞技场,她也是这样站在沙地上,抬头看着那些模糊的面孔。那时她还年轻,还会因为那些目光中的冷漠而感到刺痛。而现在,那种刺痛已经变成了一种麻木的钝痛,深埋在心底,只有在某些深夜才会悄然浮现。
场上的人数在减少。一名骑士被击倒在地,裁判迅速介入,示意他出局。两名骑士在激烈的对攻中双双身负重伤,被医疗人员抬下场。空气中开始弥漫起血腥味,淡淡的,却异常清晰,混合着沙土和汗水的气味,形成一种地下竞技场特有的气息。
索娜不断观察场上情况,就在那一瞬间,她动了。她冲向格蕾纳蒂所在的位置,快速移动。
格蕾纳蒂正在应付一个手持链锤的对手。那人的攻击大开大合,每一次挥击都带起呼啸的风声,逼迫格蕾纳蒂不断后撤。攻城炮在近战中并不占优势,她只能勉强用炮管格挡,金属碰撞时迸发出刺眼的火花。
索娜从侧面切入。她的剑没有出鞘,而是连鞘挥出,精准地击中链锤骑士的手腕。那人的攻击轨迹瞬间偏离,链锤重重砸在沙地上,溅起一片尘土。格蕾纳蒂抓住这个机会,炮口压低,一发射击几乎贴着地面轰出,不是瞄准对手,而是轰击在对手脚边的沙地上。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和漫天沙尘迫使对方连连后退,失去了平衡。
两人没有交流,甚至没有眼神确认,就同时转向下一个目标。索娜在前,格蕾纳蒂在后,形成了一种简单却有效的配合。索娜用灵活的身法和精准的打击扰乱对手,格蕾纳蒂则用炮火控制距离和制造混乱。她们没有言语沟通,但动作间的衔接却越来越流畅,像两支各自演奏却能和谐共鸣的乐器。
观众席上的声音发生了变化。起初是惊讶的窃窃私语,然后是逐渐高涨的欢呼。地下竞技场的观众最懂得欣赏这种意外的反转,最乐于看到那些突如其来的变化。索娜能感觉到那些投射下来的目光变得更炽热,更有针对性。她不关心这些,只是专注地应对眼前的战斗。
那三个抱团的骑士意识到了威胁,开始主动向索娜和格蕾纳蒂这边移动。他们依然保持着三角阵型,彼此掩护,步步为营。其中一人手持盾牌和短剑,显然是防御核心;另一人握着长枪,负责中距离牵制;第三人则是双持弯刀,动作敏捷,显然是主要的攻击手。
格蕾纳蒂率先开火。炮口喷射出火光,炮弹呼啸着飞向盾牌骑士。那人早有准备,将盾牌倾斜角度,炮弹击中盾面后偏转方向,在远处炸开。冲击波让周围的沙尘再次飞扬,但盾牌骑士只是后退半步,阵型依然稳固。
长枪骑士趁机突进,枪尖如毒蛇吐信,直刺索娜的咽喉。索娜侧身闪避,剑鞘顺势上挑,击偏枪杆。就在这一瞬间,双刀骑士从侧面切入,两把弯刀划出交错的弧线,封锁了索娜的退路。
格蕾纳蒂的第二发射击到了。这一次她没有瞄准人,而是轰击在三人阵型中央的沙地上。爆炸掀起的不是沙尘,而是埋藏在沙层下的、用来增加视觉效果的火药粉末。炫目的火光和浓烟瞬间吞噬了那一小片区域,观众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索娜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她闭眼冲入烟雾,凭借记忆和对声音的判断,剑鞘精准地击中长枪骑士的肋部。那人闷哼一声,动作迟滞了半秒。半秒足够了,索娜已经脱离包围,回到格蕾纳蒂身边。
烟雾散去,三个骑士略显狼狈,但依然保持着阵型。他们的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凝重,原本的计划被打乱,面对这两个突然联手、配合默契的札拉克骑士,他们不得不重新评估局势。
比赛时间已经过半。场上只剩下七个人,除了索娜、格蕾纳蒂和那三个抱团的骑士,还有两个单独作战的幸存者,他们明智地选择了远离主要冲突区域,在边缘游走,等待机会。
疲惫开始显现。索娜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粗重,汗水浸湿了内衬的衣物,粘腻地贴在皮肤上。格蕾纳蒂的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她的每一次举炮动作都比之前慢了一丝,虽然细微,但在生死搏杀中,这一丝迟缓可能就是致命的。
那三个骑士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调整了战术。盾牌骑士和长枪骑士开始稳步推进,压缩索娜和格蕾纳蒂的活动空间,而双刀骑士则绕向侧翼,准备伺机而动。
压力骤增。索娜和格蕾纳蒂被迫不断后退,很快就被逼到了竞技场的边缘。身后是高达三米的金属护栏,上面布满了锈迹和干涸的、不知是哪场比赛留下的暗红色污渍。退无可退。
格蕾纳蒂的肩膀抵住了护栏,金属的冰冷透过衣物传递到皮肤上。她咬紧牙关,再次举起攻城炮,但这一次,她的手臂有明显的颤抖。弹药已经所剩不多,每一发都必须用在最关键的时刻。
索娜站在她身前半步,剑已出鞘。那是把普通的制式长剑,剑身有多次打磨的痕迹,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寒光。她双手握剑,呼吸逐渐平稳,进入了一种近乎冥想的状态——将所有的杂念排除,只留下对周围环境的感知和对危险的直觉。
双刀骑士动了。他从侧面高速切入,两把弯刀划出致命的弧线,一刀斩向索娜的脖颈,一刀削向她的小腿。这是典型的上下段同时攻击,迫使对手要么格挡上方露出下盘破绽,要么防御下方暴露头部空当。
索娜选择了第三种方式。她突然蹲身,不是完全下蹲,而是单膝跪地的半蹲姿势,同时长剑向上斜挑。这个动作出乎所有人意料,双刀骑士的上下段攻击同时落空,而索娜的剑尖已经指向了他的胸腹之间。
双刀骑士反应极快,硬生生扭转身体,刀刃交叠下压,试图格开这一剑。金属碰撞,火花四溅。索娜没有硬拼,剑身顺着对方的力道划开,整个人如同弹簧般从跪姿弹起,一脚踢向对方膝盖。
就在这时,盾牌骑士和长枪骑士也同时发动攻击。盾牌正面撞击,不求伤人,只为制造混乱;长枪从盾牌侧面刺出,直取索娜暴露的侧腹。
格蕾纳蒂的炮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轰击敌人,而是轰击在索娜身前的沙地上。爆炸掀起的沙幕像一堵瞬间升起的墙,隔断了双方的视线。长枪刺入沙幕,却失去了目标;盾牌撞击落空,惯性让持盾者向前踉跄。
索娜从沙幕的另一侧冲出,不是后退,而是前进。她的剑光如毒蛇吐信,在长枪骑士撤回武器前的瞬间,刺中了他的肩关节。没有深刺,只是精准的一击,破坏关节的活动能力。那人惨叫一声,长枪脱手,单膝跪地。
双刀骑士从侧后方再次袭来。索娜仿佛背后长眼,没有回头,只是向前扑倒,在沙地上翻滚。两把弯刀擦着她的后背划过,割裂了衣物,在皮肤上留下两道火辣辣的痛感。
格蕾纳蒂的下一发射击接踵而至。炮弹没有瞄准人,而是轰击在双刀骑士身前的沙地上。那人被冲击波掀翻,在沙地上滚出数米才勉强停下,一时无法起身。
场上局势瞬间逆转。三个抱团的骑士一伤一倒,只剩下盾牌骑士还保持完整战斗力。他举着盾牌,缓缓后退,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观众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那些模糊的面孔在狂热的呼喊中扭曲、变形,像一场荒诞的集体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