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杨亮走在前头,气息有些粗重,但语气里透着松快,“照咱俩这脚程,太阳还没全落山,一准儿就能瞧见咱家了!”
杨建国跟在后面,应声道:“嗯,是这个理儿,只要别歇脚,稳稳当当能赶在天擦黑前到家。咋样,你肩膀吃得消不?要不……咱停下喘口气?”他个头比杨亮矮些,肩上的担子却分明压得更沉——那根粗木棍上吊着的三只羊,走着走着,总是往他那一头滑。杨亮觉察到了,几次偷偷用手肘把捆羊的藤条往自己这边拨拉,想多分担些分量。可路有高低,担子晃悠,没一会儿那沉甸甸的猎物又溜向了父亲那一端。杨建国看在眼里,嘴上却没说破。他身子骨本就比儿子硬朗些,年轻时是吃过苦的底子,更何况做父亲的,哪有不心疼儿子的?这点份量,他多扛些就多扛些吧。
“不累!”杨亮立刻回道,声音带着点急促,“走吧爸,别停。天要是真黑透了,林子里指不定冒出什么东西。”他眼角余光扫过担子下方,那三只羊虽然血放得差不多了,但伤口处依然有暗红的血珠,随着他们的步伐,一滴、一滴,断断续续地砸在枯叶和泥土上,留下断续的暗痕。这味道,这痕迹,在寂静的黄昏林子里,就像无声的邀请函。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得紧紧的。
杨建国见儿子坚持,也不再劝,只低低应了声:“嗯,那就走着。”两人不再言语,埋下头,把全身力气都贯注在脚下和肩上,只听得见粗重的呼吸、踏碎枯枝的声响,以及那沉重扁担压在肩骨上细微的吱呀声。又闷头赶了约莫一个时辰的路,当林间的光线开始染上更深的暮色时,前方豁然开朗了一些。透过稀疏了些的树影,远远地,他们已经能清晰地望见那条熟悉的、流经他们临时营地的小河了——它正温顺地汇入下方更宽阔的河道,两股水流交汇处,水面被天光映得微微发亮。那河口的位置,正是他们回家的向标。
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有节奏的“哗啦——哗啦——”声,突兀地刺破了他们身后大河惯常的流水声。那声音来自上游方向,清晰、有力,绝不是水流自然冲刷的声响。杨亮心头一跳,猛地回头望去,瞳孔瞬间收缩,失声喊道:“爸!快看!有船!”
杨建国几乎同时转身。浑浊的河水反射着西斜天光的最后一点余晖,只见一艘狭长的、形似巨大独木舟的船只正顺流而下。船上有三个人影,裹在厚重的、毛色驳杂的兽皮衣物里,距离尚远,面目模糊不清。但对方显然也发现了岸上的父子俩,船头微微调整,竟径直朝着他们所在的这片平缓河滩靠了过来!这段河道水流和缓,河岸低矮,那三人动作异常敏捷,不等船完全停稳,便“噗通噗通”跳下冰冷的河水,涉水几步就踏上了岸边的泥地。
“操!”杨建国倒吸一口凉气,他的眼力在暮色中比儿子更锐利几分,“是那帮子北欧蛮子!打扮跟河里漂着的那倒霉鬼一模一样!”一股寒气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
那三个高大的身影上岸后,并没有立刻扑过来,而是合力将他们那艘沉重的独木舟又往岸上拖拽了几尺,确保不会被水流带走。这个动作本身,就透着一种老练和势在必得。杨亮和杨建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重的警惕——海盗!冲着他们来的!在这荒郊野岭遇上这种人,绝无好事!
父子俩几乎同时做出了反应。肩膀一沉,猛地将挑着三只羊的木棍卸在地上。杨亮动作迅捷如电,“唰”地一声从腰间皮鞘里抽出了那把磨得锃亮、棱角分明的工兵铲,把它插到地上,另一只手飞快地从背后的箭袋里抽出一支箭,搭在了腰间悬挂的弓上,紧接着弓弦拉紧,箭头微抬,直指前方。杨建国更是干脆利落,直接从背上解下那把沉甸甸的木制重弩,“咔哒”一声轻响,早已上弦的弩箭在暮色中闪着幽冷的寒光,稳稳地架在了臂弯里,食指虚扣在悬刀上,整个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
那三个北欧人将船固定好后,终于转过身,正面对峙。他们也纷纷亮出了武器——没有弓箭,三人手中赫然都握着一柄沉重的单刃手斧,另一只手则举着蒙皮的、直径约莫八十公分的小圆盾。他们喉咙里发出低沉、含混的咆哮,像是某种战吼,脚步沉重地踏着河滩的碎石和淤泥,排成一个松散的三角阵型,径直朝着孤立无援的父子二人猛冲过来!那听不懂的、充满戾气的呼喝声,比冰冷的河水更让人心头发寒。
“操,就是冲着咱们来的!”杨亮低吼一声,没有丝毫犹豫。自从发现河里的尸体,一家人对这种可能的遭遇不知讨论、演练过多少回。危险如影随形,今天终于撞上了!看着那三个挥舞着斧盾、面目狰狞、嘶吼着直扑过来的北欧蛮子,说什么友好交流——鬼才信!杨亮骂声未落,扣在弓弦上的手指已经猛地一松。
“嘣——!”弓弦剧烈震颤!那支削尖的木箭离弦而出,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呼啸,电光火石间已射至冲在最前的那个维京海盗面前!那人反应极快,显然是惯于厮杀的老手,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低吼一声,将左手那面蒙皮圆盾猛地向上一提!
“笃!”一声闷响,箭簇狠狠钉在厚实的盾面上,力道之大让那海盗手臂都震得微麻,箭杆兀自嗡嗡颤动。好险!
然而,父子间的默契在生死关头展现无遗!杨亮的箭刚离弦,杨建国那柄沉甸甸的重弩已然稳稳瞄准!就在领头海盗格挡成功的瞬间,那更粗壮、更具毁灭性的弩箭,裹挟着更沉重的破风声,接踵而至!距离太近,时机太刁钻!领头海盗旧力刚卸,新力未生,圆盾还未来得及调整角度,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死亡的寒光在暮色中放大!
“噗嗤!”一声令人牙酸的入肉闷响!橡树木打造的锋利三棱箭头,毫无阻碍地穿透了粗糙的兽皮衣,深深贯入他的胸膛!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像被重锤砸中,双脚离地,猛地向后倒仰,“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冰冷的河滩碎石上,身体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