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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让杨亮留意的,是这小姑娘对他们“家当”的反应。她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好奇的光芒越来越盛。当杨亮媳妇拿出那个光洁锃亮的不锈钢小锅煮汤时;当杨建国掏出瑞士军刀削木头,寒光闪闪的小工具咔哒弹出来时;甚至当杨亮自己摊开那个轻便保暖的羽绒睡袋——小姑娘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她会微微歪着头,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用指尖飞快地碰一下那冰凉的金属锅沿,或者轻轻抚摸睡袋表面那层光滑的“布料”,小小的眉头困惑地蹙起。她能感觉到这些东西的不同寻常,那份触感和视觉上的陌生感,与她在“以前”的世界里接触过的任何物件都格格不入。但不同于最初的惊吓和麻木,现在的她,眼神里更多的是不解和探究,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些超出她认知的“怪东西”,却不再感到恐惧。
短短十来天的功夫,这小姑娘就像一株在陌生土地上顽强扎根的小苗,竟已飞快地摸清了“家”里的人伦关系和日用称呼。她能准确地指着杨建国喊“爷爷”,对着杨母叫“奶奶”,管杨亮和他媳妇叫“叔”、“婶”,跟杨保禄玩闹时也会含混地叫“哥哥”。屋子里那些粗糙的木头家具——“床”、“桌子”、“凳子”,甚至角落里堆放的“柴火”、“弓箭”,她也能指着东西叫出名字来。日常的动作指令,如“过来”、“坐下”、“吃饭”、“喝水”,更是理解得毫无障碍。
然而,当杨家人试图拨开她身世的迷雾时,沟通的壁垒便骤然升高。杨母曾拉着她的手,指着遥远的山峦,放慢语速,一遍遍问:“家?你的家?在哪儿?”杨亮媳妇也尝试用树枝在地上画出房子、小人,再指着她,引导她说出“我是谁?”“我从哪里来?”可小姑娘的反应总是如出一辙:她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看地上简陋的图画,再看看围着她、眼中充满期待的杨家人,小脸上先是困惑,继而浮现出一种深深的茫然和无措。她的小嘴嗫嚅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摇头,发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或者干脆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显然,她的词汇库还远不足以描述那可能充满变故甚至血腥的过去,描绘她来自的那个世界的样子,又或者,那段记忆本身就太过模糊或痛苦,被她本能地封存了。
杨亮看在眼里,心里虽然急切——他太想通过这唯一的“窗口”了解周遭世界的格局、潜在的危险、甚至他们所处的确切年代——但也明白这事急不得。一个才几岁、语言又半通不通的孩子,能理清自己的遭遇,说清来龙去脉,那才真是见了鬼了。这注定是个水磨功夫。
所幸,眼下正值猫冬,营地里最繁重的开荒、打猎都暂停了。杨亮的母亲和媳妇,正好有了大把的空闲。两人商量着轮班,一个负责灶台饭食和杂活,另一个就专心地带着两个“学生”。没有纸笔?难不倒人。火塘边的泥土地面就是最好的沙盘!杨母用烧剩的木炭头,杨亮媳妇则折了根细直的小木棍,蘸点清水,就在平整过的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出歪歪扭扭的“人”、“口”、“手”、“山”、“水”……杨保禄通常鬼画符几下就开始走神,要么戳地上的小虫,要么模仿着画些自己才懂的“大作”。而那小姑娘,却总是跪坐在旁边,看得无比专注。她的小手笨拙地攥着另一根小木棍,努力模仿着地上那些奇异的“图画”,在旁边的空地上划出深深浅浅的痕迹。虽然写得歪七扭八,甚至不成字形,那份认真学习的劲头,却让教的人心头一暖,也让旁观的杨亮觉得,这“文明火种”的传递,虽然艰难,却是在这冬日寂静的营地里,扎扎实实地推进着。
营地里的日子在规律的伐木声中稳稳推进。等杨亮和杨建国彻底清点、归置好那批从海盗船上得来的“横财”——面粉入了陶缸,蜂蜜罐子封好口,丝绸皮货叠放整齐,武器挂上墙——两人的心思便又活络起来,不约而同地盯上了营地外那片沉寂的林子。
“爸,眼瞅着还得再猫些日子,”杨亮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咱不能干等着。趁着天还没冷透,手脚还灵便,是不是…再备点木头?”他指了指围成营地的木栅栏,又拍了拍他们居住的石屋墙壁,“您看,当初盖房子、扎篱笆,用的都是现砍的湿木头。那会儿是没办法,急着安身。可这鲜木头水分大啊,等它慢慢干了,十有八九得变形、开裂!咱这房子、栅栏、还有屋里那些架子,现在看着还行,指不定开春天暖了,木头一抽巴,就松垮歪斜了。”
杨建国蹲在地上,用一块燧石仔细打磨着新做的石箭头,闻言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支撑着他们生存的木质结构,缓缓点头:“是这个理儿。好木头得‘养’。咱现在砍了,挑背阴通风的地方垛起来,让它慢慢阴干。等过上一年半载,水分跑得差不多了,木头也‘熟’了,那会儿再拿来拾掇房子、加固栅栏、重打架子,才经久耐用,不会走样。”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木屑,“行!就这么干!正好,天再冷点,河面真要冻瓷实了,或者雪厚封了山,那帮子海盗肯定缩回老窝去了,咱就出去探盐窝子。这段空档,伐木头正合适!”
说干就干。伐木这活儿,对如今的杨家父子来说,早已是轻车熟路。虽然手头没有效率更高的油锯,但两把磨得飞快的精钢斧头(其中一把还是从维京海盗那缴获的沉重单刃手斧),在他们手里抡起来,威力也非同小可。杨建国尤其喜欢那把维京手斧,宽厚的斧刃带着慑人的弧度,分量十足,砍进碗口粗的橡木时,木屑飞溅,入木极深,效率比他们自制的斧头高出一大截。再加上正值隆冬,树叶落尽,枝条光秃,视野开阔,清理枝桠也省了不少功夫。林间回荡着“笃!笃!笃!”的伐木声和树木倾倒时“嘎吱——轰隆!”的闷响,惊起几只寒鸦。
父子俩专挑那些笔直粗壮、木质紧密的橡树和山毛榉下手。砍倒后,立刻用斧头和小锯将主干截成便于搬运的长段,粗大的枝杈也劈砍成合用的柴火。杨亮媳妇和老妈也没闲着,帮着将砍好的木料拖到营地旁特意清理出来的一块高燥、背阴的空地上,用粗木棍垫底,一层层、整整齐齐地码放成垛,确保每根木头之间都有空隙通风。这便是在进行“阴干”了。新鲜的木料带着湿润的木质清香,整齐地堆叠在那里,像一道沉默的墙,静静等待着时光的淬炼,成为未来家园更坚实的筋骨。
一连干了七八天,砍下的木头堆成了小山,足够未来大规模修缮房屋和栅栏所需了。至于栅栏日常修补的零碎木料,他们决定等以后随用随取。伐木的节奏这才慢了下来。
日子就在这重复的劳作和孩子们日渐清晰的跟读声中滑过。天气果然一天冷过一天。几场不大不小的雪接连落下,地面终于不再是雪落即化,而是积起了一层薄薄的、踩上去咯吱作响的白毯。清晨起来,水罐里的冰层厚得要用斧背才能敲开。虽然大河的主河道水流湍急,尚未封冻,但河湾浅滩处已能看到薄冰。
这天清晨,杨建国站在营地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和河面上蒸腾的寒气,又蹲下身捏了捏地上冻得硬实的积雪,对身边的杨亮沉声道:“亮子,差不多了。这天气,河面就算没全冻上,行船也难了。那帮子靠船吃饭的海盗,十成十已经缩回他们暖和的老巢去了。再等下去,大雪封山,咱们自己也不好动弹。” 他拍了拍腰间挂着的那把改造精良、换上了好弦的弩,眼神锐利地望向森林深处,“该动身了!就沿着上次野猪踩出来的那条道儿,去探探那盐矿的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