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种,是点燃希望之火的最后仪式。杨亮父子对待这来之不易的种子,倾注了近乎虔诚的谨慎。他们没有采用这片土地上常见的、粗犷的“一把撒”方式,而是严格遵循着来自旧世界的、深入骨髓的精耕细作理念。
每一粒饱满的小麦种子,都被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或借助简易的播种棒,精确地安放在翻松、施过肥的土壤中。种子与种子之间,预留了宽裕的空间——这绝非浪费,而是智慧的考量。杨亮深知,拥挤的幼苗会为了争夺阳光、水分和养分而互相倾轧,最终导致茎秆细弱、穗小粒瘪。他脑海中浮现着旧世界农田里那整齐划一、疏密有致的景象,那是千百年来东方农耕文明对“天时地利”理解的结晶。他们严格按照估算的间距点播,确保每一株未来的麦苗都能沐浴在充足的阳光下,根系都能在肥沃的土壤中自由伸展。
如此“奢侈”的播种密度下,带来的一个意外之喜是:预留给三公顷(约四十五亩)土地的小麦种子,最终竟剩下了将近五分之一!杨建国看着布袋里那沉甸甸的余种,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赞许又略带狡黠的笑容。“好,好!省下了就是赚到了!”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宝贵的余种重新扎紧口袋,珍藏起来。在老人历经沧桑的认知里,土地和人一样,充满了未知的变数。天灾、虫害、或是他们经验不足导致的意外……这些都是悬在头上的利剑。这省下的种子,便是为不可预知的未来预留的一道保险,是家族命脉得以延续的珍贵“后手”。
小麦种子播撒在房前开垦地的大约一半面积上,褐色的土地上点缀着充满希望的种穴。另一半土地,则没有丝毫耽搁,立刻紧锣密鼓地迎来了新的住客——去年秋天他们千辛万苦收集、晾晒、储存下来的亚麻种子。
对待亚麻,他们同样一丝不苟。虽然亚麻种子的储备相对充足,远不像小麦那般金贵稀缺,但那份源自精耕细作传统的严谨,已深深烙印在他们的劳作之中。点播、间距、覆土的深浅……每一个环节都力求精确。杨亮看着父亲和自己布满泥土的双手,再望向这片被精心打理、沟垄分明的土地,一个清晰的认知如同惊雷般在他心中炸响:
他们此刻所践行的农耕技术,与脚下这片中世纪西欧的土地,存在着令人咋舌的时代鸿沟!
杨亮脑海中飞速掠过他所知的欧洲中世纪早期农业图景:广袤的领主庄园里,农奴们大多还沿用着极其粗放的三圃轮作制,工具简陋(多为笨重的木犁),播种基本靠手漫撒,密度全凭经验甚至运气,几乎没有系统的田间管理(如排水、除虫、精细施肥)概念,产量低得可怜,完全靠天吃饭。而他们呢?
工具:改良的曲辕犁(铁刃镶嵌)大大提升了耕作效率和深度。
播种:严格点播控制密度,保证光照通风。
施肥:系统性地施用河泥腐殖质和草木灰等“土法肥料”,主动改良地力。
田间管理:规划了排水沟渠(正在挖掘),未来还将涉及间苗、除草等精细操作。
选种与储存:对种子进行优选和专门储存。当然,目前只有亚麻种子是选过的,小麦种子数量不多,没有筛选的条件。
这每一项技术,都凝聚着中国农民数千年实践积累的智慧精华(如精耕细作传统、铁器农具应用、积肥施肥经验)。而更加关键的是,他们并非简单地复制古法!杨亮所掌握的那些零散的现代农学知识——关于光合作用效率、根系空间需求、土壤养分平衡、排水防涝原理——如同无形的指南针,指导着他们将这些古老经验进行筛选、优化和组合应用。例如,他们规划的排水沟走向,就结合了地形观察和防止水土流失的现代理念。
“领先一千年?”杨亮在心中自问,随即给出了更肯定的答案:“恐怕还是保守了!”这绝非狂妄。他们所展现的,是跨越时空的知识融合——将古老东方的农耕智慧,与现代科学的底层逻辑相结合,在这片尚处于农业启蒙阶段的土地上,点燃了第一束真正属于“科学种田”的星火。其代差之大,足以让同时代最“先进”的西欧庄园主目瞪口呆。这片承载着杨家人生存希望的土地,正悄然孕育着一场静默的农业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