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亮与父亲飞快地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掠过一丝意外和精光。回报?一个走南闯北的商人主动提出的“实质性的帮助”?这在中世纪混乱的黑暗森林里,绝非寻常。能够在这种时代背景下穿行于维京海盗、日耳曼部落民、马扎尔游骑以及各怀鬼胎的封建领主之间,将货物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并活着回来的人,其本身的价值就难以估量。他不仅代表着可能的稀缺物资,更意味着一条通往外部世界的、可能带来宝贵情报、技术和资源的隐秘渠道。这比单纯的物质回报更具战略意义。
杨建国沉稳地开口,语气坦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主导权:“感谢的心意我们领了。但救下你们,是出于同为落难者的道义,并非图谋回报。况且,”他环视了一下周围,“你们留下来,成为我们的一份子,为这片土地付出汗水,共同面对未来的挑战,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的加入。”他停顿了一下,话锋精准地转向核心,“不过,既然你哥哥乔治尼斯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行商,掌握着我们所不了解的‘外面’的消息和门路…那么,或许我们可以探讨一种更符合双方利益的方式——交易。”
杨建国刻意加重了“交易”二字。在这个物资匮乏、信息闭塞的时代,一个可靠商人的价值远超黄金。他所携带的不仅仅是货物,更是关于远方局势、潜在威胁、稀缺资源以及历史信息的宝贵情报。杨建国工程师的思维立刻运转起来:营地的铁器刚刚实现初步自给,水力锻锤还在构想中,盐的消耗巨大,药品告急…任何一项需求,都可能从这个商人身上找到突破口。这次意外的接触,在维京危机的阴影下,竟意外地打开了一扇可能带来技术或资源飞跃的窗口。
约翰再次与乔治展开了低语,语速急促,伴随着明显的手势和乔治时而蹙起的眉头。这场夹杂着方言的交流持续了好一阵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最终,乔治转向约翰,语速放慢但语气复杂地说了一大段话。约翰仔细听完,深吸一口气,转向杨建国和杨亮,表情带着一丝翻译者的谨慎和转述商人话语的客观:
“杨先生,我哥哥同意进行交易。”约翰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是……我哥哥也坦率地说,我目前看不到你们这里有什么值得他动用商队资源进行交换的东西。他思考过了,如果实在没有合适的货物,”约翰加重了语气,模仿着哥哥这个商人的权衡,“他愿意以个人的名义,从自己携带的货物中拿出一部分,作为对你们拯救了我、我媳妇以及其他所有人的谢礼。”约翰尼斯这番话,既表达了感谢,也透露出乔治这个经验丰富行商基于初步观察的判断——一个藏身森林边缘、看似普通的自给自足小聚落,能有什么稀缺货品?
杨亮闻言,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发出一声短促而自信的低笑,眼中闪烁着洞察的光芒。他拍了拍约翰的肩膀,声音沉稳有力:“约翰,跟你哥说,”他目光扫过乔治,仿佛看穿了对方基于刻板印象的评估,“让他别急着下结论。请他跟我们回营地一趟,亲眼看看我们储备的物资和生产的东西。看完之后,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谈谈有什么真正值得交易的。甚至,”杨亮抛出了一个诱人的前景,这正是商人最看重的可持续性,“我们可以约定一个交易点,只要他的船队经过这段河流附近,随时可以来我们这里补充货物、进行交换。这对双方都是长久的好处。”
杨亮的自信源于坚实的底气。他深知乔治基于所见所闻,下意识地将杨家营地归类为这个时代西欧遍地开花的、那种典型的、封闭自足的小庄园:生产粮食、粗糙麻布、少量腌货,一切以满足基本生存为目的,几乎没有可供长途贸易的高价值或稀缺商品。这类庄园的产品,在任何一个稍大的定居点都能找到,确实不值得一个行走四方的商人专门交易。
但杨家营地,是独一无二的!
近三年的苦心经营,尤其是在现代知识(哪怕残缺)驱动下的技术跃进,早已让他们超脱了这个时代的桎梏。虽然那些真正划时代的“神物”(现代工具、药品、电子设备)绝不可能示人,更遑论交易,但仅仅是基于现有技术、就地取材、超越时代的工业制成品,就足以震撼任何识货的中世纪商人!
杨亮的思绪瞬间锚定在铁上。通过约翰等人之前的描述,以及数次与维京人交手的观察,他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查理曼帝国尚未完全整合、技术传播缓慢、战乱频仍的时代,优质铁器是绝对的硬通货和战略物资!约翰他们过去的农具,主体是木头,只在关键受力点嵌上薄薄的、劣质的铁片,效率低下且易损。维京海盗虽然装备较好,但也远未达到杨家如今能稳定生产的水平。
一个鲜明的历史例证瞬间跃入杨亮的脑海:那些在南海被打捞上来的宋代沉船!除了享誉世界的瓷器,船舱里数量最庞大、最沉甸甸的货物是什么?不是丝绸,不是香料,而是铁锅、铁釜、铁农具!这些看似普通的铁器,正是当时中国高度发达的冶铁技术与制造能力的体现,是海上丝绸之路上与瓷器并驾齐驱的、真正支撑远洋贸易利润的“大路硬货”。它们满足了东南亚、印度乃至中东地区对耐用、高效金属器具的巨大需求。
而杨家营地,凭借那架由杨建国设计、众人合力建造的水力鼓风系统,已经实现了初步但稳定的生铁冶炼。他们铸造出的全铁犁铧、厚重的铁锄、镰刀、铁锹头,经过精心打磨和局部淬火,其材质纯度、结构强度、耐用性和耕作效率,远超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地区使用的、掺杂大量矿渣的熟铁片或原始铸铁件!这就是技术碾压带来的价值!
“乔治先生,”杨亮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仿佛已经看到了商人见到铁器时的震惊,“请他务必来看看。也许,我们能提供的‘普通’东西,会超出他的想象。比如,”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抛出一个关键词,“一些……能让土地产出更多粮食、让劈砍木头更省力、让建造更坚固的工具?”他没有直接点破“铁器”,但这几个方向,精准地命中了中世纪生存和生产的核心痛点,足以勾起任何务实商人的强烈好奇。
杨亮的思绪愈发清晰,那段关于宋代沉船的科普记忆此刻如同淬火的铁器般明亮。他清晰地记得资料中的强调:这些看似平凡的铁锅、铁釜,对于这个时代的欧洲而言,绝非寻常之物!它们是高度复杂冶金工艺和规模化生产能力的具象化体现,是这个黑暗时代许多地区可望而不可及的“科技结晶”。原因无他:稳定生产大尺寸、薄壁、均匀且具有一定韧性的铸铁件,需要极高的炉温控制、模具精度和原料处理技术。欧洲此时主流的块炼法或小型熔炉,根本无法稳定产出如此优质的民用铁器。许多地方甚至还在大量使用陶釜煮食,铁锅是只有领主和富商才可能拥有的奢侈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