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乔治波澜不惊。他见识过太多堡垒。在更靠近罗马化区域的莱茵河沿岸,在法兰克腹地,一些富裕领主或主教的庄园,其防御远非此地可比:一人多高的石砌围墙,坚固的包铁橡木大门,甚至还有简陋的塔楼。那些才是真正的据点。杨家营地的防御,只能说“不错”,值得称道的是其隐蔽性和选址利用了森林屏障,但硬实力上,并未超出他作为行商对一处“经营得当的林中避难所”的预期。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晾晒的谷物、堆积的木柴、鞣制皮革的架子、以及忙碌的人们……一切井然有序,显示出良好的管理,但所见之物——粮食、木材、兽皮、麻布——都是这片土地上再寻常不过的产品,没有任何一样能瞬间点燃他商人的热情。那传说中的丝绸,更是杳无踪迹。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掠过乔治眼底,他心中关于“象征性交易”的念头更加强烈了。
营地的规模、开垦的土地、长势良好的小麦和豆类……这些都印证了杨家人勤恳务实的形象,但也仅此而已。类似的庄园,他在相对和平、土地肥沃的法兰克腹地见过不少,远非惊世骇俗。
然而,当他的视线扫过田间劳作的身影时,一点不寻常的金属光泽瞬间攫住了他的注意力。那些弯腰在田垄间收割、翻土的人——从壮硕的青年到略显稚嫩的少年——手中挥舞的,赫然是闪烁着冷硬光泽的铁器!铁锄头深深嵌入土壤,翻起整齐的土块;铁镰刀流畅地割断麦秆,发出干脆的“唰唰”声;甚至还有人扛着形制奇特的全铁犁铧,其弧度之规整,绝非粗陋的手工敲打能成!
“铁器…在农奴手中?”乔治心中掀起一丝微澜,这违背了他的常识。在这个等级森严、资源匮乏的时代,优质的铁是财富和力量的象征。领主和自由民或许能拥有几件铁制工具或武器,但最底层的农奴,其工具往往仅限于削尖的木棍、绑着燧石或劣质铁片的粗糙农具。将如此“贵重”(至少在乔治看来)的铁器,如此普遍地分发给田间劳作者,这要么是难以想象的奢侈,要么……意味着此地拥有远超寻常的铁器生产能力!他不动声色地多看了几眼那些农具的细节:厚实的锄刃、镰刀上隐约可见的打磨纹路、犁铧光滑的曲面……这些都不是粗制滥造之物。
带着这份初露端倪的疑惑,乔治继续跟随杨家人前行。营地的核心区域,几座依傍着主屋搭建的棚子引起了他的注意。棚内堆放的物资倒不稀奇:成捆的亚麻杆、鞣制好的皮革、晾干的药草、还有码放整齐的木柴和成堆的……黑色石块(木炭)。但棚子附近矗立的一个结构,却让他感到陌生。
那是一个由粗壮原木搭成的巨大三角支架,顶部悬挂着结实的绳索和几个锈迹斑斑的铁钩。支架的基座深深嵌入地面,显得异常稳固。乔治从未见过这种构造。它不像绞盘,也不像任何他见过的吊装装置。“这是做什么用的?吊起巨木?还是某种……祭祀的架子?”他暗自揣测,却不得要领。这个结构透着一股纯粹实用主义的粗犷力量感,与他熟悉的建筑风格迥异。
接着,他的目光被棚子后方几个造型奇特的砖石结构吸引。那是几座低矮的炉窑,但与他见过的面包炉或简陋熔炉都不同。它们的烟道设计复杂,有的口小腹大,有的则呈长条形,窑壁厚实,还抹着某种灰白色的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陶土气息?
“这些炉子……”乔治忍不住开口,指向那些结构。
“哦,那些是我们用来处理东西的,”杨建国语气平淡地解释,仿佛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熏肉、鱼干,烧制点陶罐瓦盆,还有就是焖烧木头制作木炭。”他指了指那堆黑色的“石块”。
乔治心中了然,但新奇感更甚。一个庄园拥有专门用于熏制食物的炉子不算稀奇,但集熏制、烧陶、烧炭多种功能于一身,并且每种功能似乎都有专门设计的炉窑结构?这绝非普通农庄的配置!这需要相当的技术知识和工程规划能力。他见过贵族的庄园,通常也只有单一功能的面包炉或偶尔一个简陋的陶窑。杨家这些功能明确、结构各异的炉子群,透露出一种对“制造”的系统性追求。
“不愧是来自赛里斯的家族……”乔治心中释然,同时也升起更多的探究欲。他虽未踏足过近东或波斯,但也从其他行商口中听说过那些遥远国度的奇闻:萨珊波斯那些色彩绚丽的釉陶、复杂的水利设施、以及迥异于罗马的宏伟建筑。既然连波斯都有如此多未曾见过的事物,那更远在东方、传说中富庶神秘的赛里斯,其子民拥有一些独特的技艺和工具,岂不是再自然不过?眼前这些陌生的结构,在他心中被归为了“异域风情”的范畴,虽新奇,但尚在“理解框架”之内——毕竟,世界之大,无奇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