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克在照料新来的牲畜时,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财富”的主人翁光芒,而非被动执行命令的茫然。
弗里茨在休息时,会拿起新打造的铁制农具反复擦拭,脸上带着一种朴素的珍视——这工具是他亲手参与铸造、属于他自己的!
就连看似最沉默的约翰妻子,也会在分配食物时,自然地与杨母交流着储藏和配比的心得。
他们的言谈举止中,那种农奴特有的、面对权威时的畏缩与迟钝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参与感、自主性以及对劳动成果的直接关联认知。这种精神面貌的转变,在短短几个月内发生,远比任何新工具都更让保罗感到震撼——这触及了他对“人”的固有认知。
当然,杨家的技术本身也持续冲击着保罗的感官。虽然他初来时已被那些前所未见的精良木工工具,如带可调角度的铁制刨子、锋利的双人拉锯、高效的建筑方法,比如利用杠杆原理精确吊装巨大横梁的滑轮组所震撼,但他很快调整了心态。毕竟,“赛里斯”在传说中本就是充满智慧的国度。
保罗展现出惊人的学习能力。杨建国稍作示范,他就能熟练操作那“加筋砂浆”的配比;杨亮讲解杠杆支架的力学支点,他也能迅速理解并安全运用。他甚至对水力驱动的锯木机产生了浓厚兴趣,默默观察其运作。
他将这些技术视为“赛里斯”这个遥远文明理所当然的成就,如同罗马人擅长筑路、法兰克人精于骑兵。震撼之余,他更多的是观察与理解其原理,而非顶礼膜拜。他心中萦绕的疑问是:驱动这些工具和方法的,究竟是怎样的思想与组织方式?这远比工具本身更令他着迷。
日子在夯土的号子声、锯木的嘶鸣和铁锤的敲击中流淌。保罗神父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将自己融入营地的劳作节奏。然而,随着他日复一日的近距离观察,一种深刻而难以言喻的差异感,如同溪水下的暗流,逐渐在他心中汇聚成形。
这差异的核心,并非那些令人目眩的技术工具,尽管它们依旧震撼,而是杨家人思考与行动的方式本身。无论是杨建国、杨亮、珊珊,还是那位统筹物资的杨母,他们的行为模式与包括他自己在内的“本地人”——约翰夫妇、萨克森姐弟——存在着一条清晰的鸿沟。
保罗注意到,营地的运转被一种无形的、却无比坚实的框架所支撑。每一天的劳作并非杂乱堆砌,而是如同教堂建筑图纸般精确分解:
晨曦微露时做什么,上午集中力量攻克什么,午后处理哪些杂务,傍晚前必须完成什么……都有明确的安排,极少临时起意或手忙脚乱。
谁负责伐木,谁专精砌墙,谁照料新生的羔羊,谁负责午餐的炊事……每个人的任务清晰,且根据其能力特长不断微调。保罗曾好奇地向杨亮询问这种高效安排的秘诀,杨亮用一个他从未听过的词作答:“统筹”。这个词,像一把钥匙,开启了他对一种全新组织理念的认知大门。
在为新石屋铺设屋顶的关键时刻,一根主梁在吊装时因受力不均出现了细微的裂纹。保罗目睹了杨家人应对问题的全过程,这给他带来的冲击远超任何一件新工具:
杨亮立刻叫停,所有人聚拢,非指责而是冷静分析裂纹位置、走向。
杨建国快速勾勒受力草图于沙地上,杨亮提出替换方案,珊珊计算剩余木材是否足够,弗里茨评估加固后的承重极限。讨论简洁、务实,直指核心。
方案敲定后,指令清晰下达,各司其职。没有争吵,没有推诿,只有高效的执行。最终,加固后的主梁稳稳就位。
保罗不禁回想起他在伦巴第乡村教堂扩建时目睹的混乱:工匠们七嘴八舌、工头凭经验武断决策、错误频出、相互指责……与眼前这冷静、理性、分工协作的“赛里斯式”解决之道相比,高下立判。
更细微的差异渗透在日常的点点滴滴:
杨家人讨论时习惯引用数据,而非本地人常用的模糊比喻或经验之谈。
生活习惯也很不同,严格的个人卫生条例、对时间的精确敏感、甚至对废弃物的分类处理……都让保罗感到一种近乎刻板的、却又异常高效的秩序感。
这种无处不在的“异质感”,非但没有让保罗退缩,反而像磁石般牢牢吸引着他。他心中那份最初的“好奇”,已沉淀为一种笃定的认知:这些赛里斯人身上,蕴藏着一种迥异于罗马法理、希腊哲学或基督教神学的、关于如何组织人力、驾驭物质、掌控时间的独特智慧体系。这智慧,在君士坦丁堡的宏伟图书馆或罗马教廷的深奥辩论中,绝无觅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