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穿过茂密的林间小径,很快便抵达了杨家营地。甫一进入林间空地,乔治的目光立刻就被那几座崭新的石木结构房屋吸引住了。四栋建筑错落有致,其中最宏大的自然是杨家的主屋,另外三栋稍小的则分属约翰夫妇、萨克森姐弟(埃尔克与弗里茨)以及其余的埃里克三人。它们的建筑风格明显迥异于乔治所熟悉的任何欧陆样式——线条更简洁,结构看起来却异常坚固,屋顶的倾角也经过巧妙计算,显然是为了应对阿尔卑斯山麓的雨雪。
然而,最让乔治感到新奇的不是房屋本身,而是每一栋屋舍后面,都用低矮但结实的木栅栏规整地围起了一小片土地。他好奇地指着那片空地问身旁的杨亮:“小杨先生,这些围起来的土地是作何用途?看起来不像是随意荒废的。”
杨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解释道:“那是我们规划给每家每户的自留菜地。”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清晰的规划感,“这片土地,从栅栏之内,就归属于对应的这栋房子。住户可以依据自家的喜好和需求,在里面种植些日常食用的蔬菜,比如洋葱、卷心菜、豆子或者胡萝卜。这样既能补充餐桌,也能让他们有些属于自己的产出。”
乔治立刻领悟了这其中的深意。这绝非这个时代常见的农奴制或集体劳作模式,而是一种蕴含着激励与归属感的制度设计。它意味着,住在房子里的人,不仅仅是为庄园主劳作的双手,更是在这片土地上拥有了某种程度的“私有财产”和经营自主权。尽管收成的大部分可能仍需上缴或以某种形式分配,但这块小小的土地,却象征着一份超越生存的希望和对未来的投资。
“至于这些房子,”杨亮继续说着,目光扫过那三栋新石屋,“在法理和实际归属上,现在就是分配给约翰、埃尔克他们使用的。虽然眼下还没有那份写在羊皮纸上、盖着火漆印章的正式地契文书,”他坦诚地说道,“但我们杨家在心里就是这么认定的,未来也会正式确认这一点。只要他们还是营地的一员,尽心尽力,这房子就是他们的家。”
这一承诺的重重,乔治心知肚明。在中世纪欧洲,土地和房产的归属权往往伴随着复杂的封建义务和人身依附关系。杨家做出的这种承诺,打破了传统的领主-附庸模式,赋予劳动者前所未有的财产安全感。而这一切,目前仅建立在杨家“一诺千金”的信誉之上。令人惊叹的是,无论是约翰、埃尔克等人,都对此深信不疑。因为他们亲眼见证了杨家人是如何一步步将承诺变为现实——从提供庇护、分配工具,到如今建造坚固的房屋、分配菜地。杨家的信誉,早已通过无数件落到实处的事情,铸就成了比任何羊皮纸契约都更加坚固的基石。
乔治看着那些被精心打理、等待播种的菜畦,又看了看那些坚固温暖的崭新石屋,心中豁然开朗。他终于明白,这个隐藏在森林深处的赛里斯庄园,所兜售的并不仅仅是精良的铁器和神奇的作物,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希望的生活可能性。这种可能性,对于在乱世中挣扎求生的流民而言,远比任何金银都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而那三栋新落成的石屋,其布局更是暗含匠心。它们并非随意散布,而是并排紧密相连,形成一道整齐的弧线,与杨家那座更为宏伟的主体建筑遥遥相对。这四栋建筑并非平行而立,而是巧妙地构成一个不规则的夹角,如同张开的手臂,将主屋门前那片极为开阔的空地温柔地环抱其中。
这片被围合出来的空地,是营地内罕有的、未被开垦为农田的大型平整区域,此刻正承担着多种临时职能。中央矗立着一个由粗大原木和滑轮组构成的简易吊装三脚架,那是建房时用来搬运巨石梁柱的器械,暂时还未拆除。空地的一角堆放着整齐的木材,另一侧则有几个以稻草和木杆搭设的简易棚架——这些棚子在夏季用来阴干采集来的浆果和草药,以防暴晒失去风味。而在秋收时节,顶棚会被移除,露出下面的木架,成为晾晒小麦和亚麻的最佳场地,确保珍贵的粮食能够迅速脱水,安全入仓。
杨亮陪同乔治走过时,特意指向这片区域,阐述着未来的规划:“这片空地,我们打算用凿平的石板把它彻底铺砌起来,打造一个真正的中心广场。”他的目光似乎已经穿透了眼前的杂乱,看到了未来的景象,“如果,我说如果,我们的营地真有幸能一步步发展成一个村庄,甚至一个小镇,那么这里就是它的心脏。人们可以在这里集会,商讨事务,举办庆典,或者让孩子们安全地玩耍。它必须足够开阔,能容纳下所有人。”
当然,他也务实地说:“不过这都还是未来的蓝图,眼下,它还得先当好我们的晾晒场和堆料区。”
更让乔治感到惊异的,是建筑之间那已然成型的道路系统。在那四栋主要建筑之间,已经用从河滩捡来的扁平鹅卵石和开采石料时产生的碎块,铺设出了清晰、平整的小径。即使是在阿尔卑斯山多雨的秋季,人们也不必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中往来穿梭,鞋履和裤脚能保持难得的干爽。
而这碎石路的网络,远不止于连接房屋。乔治注意到,几条同样材质的小径,如同血管般从这片居住核心区延伸出去,一条通向波光粼粼的河畔取水点,一条通往炊烟袅袅的公共厨房和烤炉区,另一条则指向远处传来规律敲打声的铁匠工棚和水车方向。每一条小路都标志着目的地的重要性与使用频率,体现着一种超越当下、着眼长远的规划意志。
这种前所未有的空间秩序感,让乔治深刻意识到,他所踏入的绝不是一个满足于生存的临时避难所,或一个混乱的拓荒营地。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经过丈量,每一种功能都被预先安排。从房屋的定位、广场的预留,到这初具雏形的道路网络,一切都在无声而有力地宣告:一个拥有强大组织能力、独特文化内核和清晰发展蓝图的微型城镇,正在这片曾被遗忘的森林深处,顽强地破土而生,坚定地迈出了它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