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冶炼日终于来临。
天刚蒙蒙亮,营地已高效运转起来。炉膛被彻底清理。杨建国严格把控配比:砸碎的铁矿石粉末、颗粒均匀的木炭、作为助熔剂的生石灰粉,按照他反复计算优化过的比例,被一层层仔细铺入炉中。珊珊和埃尔克负责将混合料搅拌均匀,确保炉内反应均匀。
预热炉膛的柴火熊熊燃烧,但此刻,最大的不同在于那持续不断的“噗——呼!噗——呼!”声。两个鼓风装置在水车驱动下,如同不知疲倦的钢铁之肺,将强劲、稳定的气流源源不断压入炉底。杨亮、弗里茨乃至珊珊,都无需再像上次那样,在闷热和烟尘中轮番上阵,耗尽体力去拉扯那沉重的风箱杆。人力被彻底解放!
他们的任务降级为“火头军”和“巡检员”:
杨亮:负责核心监控。他手持一根长铁钎,不时快速插入炉顶的观测孔,抽出后根据铁钎尖端熔融氧化物的颜色和状态,结合经验判断炉温是否达到并稳定在1200摄氏度以上的熔炼临界点。
珊珊与埃尔克则轮班值守在炉顶加料口,根据杨亮的指令和炉内消耗情况,定时、定量地补充木炭,维持高温。
弗里茨则成为“燃料运输大队长”,将预先劈好的木炭块源源不断地运送到加料口旁备用。
杨建国如同指挥舰桥的船长。他大部分时间驻守在水车传动系统旁,耳朵敏锐地捕捉着每一个齿轮啮合声、轴承转动声、连杆运动声的细微变化,预防突发机械故障。同时,他的目光不时扫向炉火颜色和杨亮的动作,大脑高速运转,综合判断冶炼进程。他的工兵铲就插在手边的泥土里,随时准备应对意外。
解放生产力带来的改变是颠覆性的。杨亮甚至有余暇对旁边观摩的保禄和小诺进行“现场教学”。他指着那自动鼓风的皮囊,又指了指炉内翻腾的炽焰,声音洪亮,带着技术征服自然的自豪:“瞅见没?这就是‘力’!河水推轮子,轮子带齿轮,齿轮转凸轮,凸轮压风箱!省了咱们多少膀子力气?这就叫‘借力打力’,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大智慧!记住喽,以后甭管是种地、打铁还是打仗,能省力、能借力的法子,就是好法子!多琢磨,多动手!”
杨建国没理会儿子的“科普时间”。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套精密的木质传动和炉内正在发生的化学反应上。每一分钟平稳运行都意味着宝贵的铁水在孕育。他心中默算着时间,估算着矿石的熔化进度,祈祷着关键节点不要掉链子。炉火的呼啸声、水车的吱呀声、齿轮的咔哒声,在他耳中交织成一曲紧张的技术交响乐。
幸运女神这次眷顾了有准备的人。
当天色再次擦黑,炉火映红了众人满是汗水和炭灰的脸庞时,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来。杨亮通过观测孔确认铁水已经完全熔化分离,杨建国果断下令:“开炉!出铁水!”
珊珊和弗里茨合力用长铁钩拉开炉底预先封好的陶土出铁口挡板。一道炽热耀眼、白亮中透着橘红的液态金属洪流,如同驯服的熔岩,带着灼人的气浪和噼啪作响的星火,汹涌地流入下方早已预热、用耐火黏土精心制作的坩埚中!铁水表面泛着流动的蓝紫色氧化膜,那是高温和成功的标志!
成了!水车驱动的第一次正式冶炼,大获成功!
杨建国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
坩埚中凝固的、泛着金属冷光的生铁锭被小心地移出炉区。杨建国用铁钳夹起一块,掂量着,指关节感受着那粗糙而沉甸甸的质感。“这些铁坯杂质还不少,硬而脆。”他沉声道,目光锐利,“直接锻打太费时费力,而且成品性能不稳。必须重熔精炼,浇铸成型!”
他转向围拢过来的家人,火光映照着他沾满煤灰却异常专注的脸庞:“重熔铁水前,最关键的一步——把‘模子’先做出来!省掉从铁锭开始反复锻打的功夫,一步到位,直接得到我们需要的家伙什!都想想,眼下最急缺什么?春耕可不等人!”
话音未落,需求便如爆豆般涌来:
杨亮:“镰刀!麦苗眼见着蹿高,没快镰,秋收得累死!还有结实的锄头,开新地、除草离不了!咱们那把老曲辕犁的铁犁铧也得换,木头的太容易崩口,最好…能打成全铁的犁头!”他眼中闪着对高效劳作的渴望。
珊珊:“铁锅!熬盐、煮饭、煎肉,陶罐太慢还易裂!再来几把趁手的菜刀!还有…”她瞥了一眼老太太,“铁剪子,鞣皮、裁衣、剪羊毛,用处大了!”
杨家老太太:“剪子必须得有!缝补离不了!还有大铁钉!木屋加固、搭架子、做家具,没钉子全靠榫卯和藤条绑,费劲还不牢靠!凿子和刨刀的铁刃也得打,木工活离不了!”
杨保禄:“爷爷…能…能给我打把小匕首吗?防身,也能帮忙剥皮…”
小诺:“还有…鱼钩?大的?”
埃尔克和弗里茨虽语言不通,但看着大家急切的样子,也努力用手比划着伐木的斧头、挖掘的木锨铁刃部分。
需求清单瞬间堆得满满当当,从关乎生存的农具、厨具,到提升效率的工具,再到防御和捕猎的武器、鱼钩。杨建国听得眉头微蹙,随即又舒展开。“家底”还是太薄了!但这堆铁水是宝贵的战略资源,必须用在刀刃上。
“好了!”他大手一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瞬间压下七嘴八舌。“轻重缓急!保命的口粮是第一位的!春耕就在眼前!”他加重语气,“前天我去坡地看,冬小麦苗都绿油油冒头了!误了农时,有再好的刀枪也得饿死!”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那些生铁锭上:“第一批模具,只打农具!”
镰刀要优先保证数量!至少人手一把,还要有备用。要求:轻便、锋利、带细密锯齿。
锄头要宽刃、厚实,兼顾松土和除草。锄柄接口必须牢固。
铁锹头替代磨损严重的木锹,提升翻土效率。
全铁犁铧则是重中之重!这是对现有木包铁犁的革命性升级!要求:流线型曲面、整体韧性好。有了它,深耕效率能翻几倍!
“至于锅、剪子、钉子、匕首、鱼钩…”他顿了顿,“等农具齐备,炉子有余力,再用边角料和后续冶炼解决!眼下,一粒铁星子都不能浪费在非农事上!”生存的优先级,在此刻无比清晰。
接下来的几天,工具棚成了临时的“模具设计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