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建国和杨亮几乎焊在了平板电脑前。调阅的不再是水车图纸,而是各种《古代农具图谱》、《金属铸造工艺入门》、《简易砂型模具制作》。他们需要理解不同农具的受力结构、刃口处理方式、最佳厚度分布。
资料是现代的,材料却是中世纪的。他们必须考虑:
模具材料,首选耐火黏土混合细石英砂,这是最现实的选择。黏土塑形性好,石英砂增加耐热度和透气性。
如何在两半模具上合理分型,确保能顺利脱模且铸件形状准确?镰刀的弯刃、犁铧的曲面都是挑战。
铁水如何流入模具?多余的铁水和气体如何排出?设计不当会导致铸件残缺或气孔密布。杨建国凭借工程经验,反复推演铁水流动路径。
铁水冷却凝固会收缩!模具尺寸必须按比例放大,否则铸件会变小变形。这需要精确计算。
理论最终要落到泥土上。杨建国用湿润的混合黏土,如同最精密的雕塑家,先塑出正模——一把理想镰刀、一个标准锄头、那个关键的流线型犁铧。每一个弧度、厚度都经过反复测量和手感调整。然后,小心地在正模外覆盖黏土制作负模,预留浇口和冒口通道。阴模干燥定型后,小心地取出正模,一对模具便宣告完成。这个过程对犁铧复杂的曲面尤其考验耐心和技术。
为了最大化利用一次熔炼的铁水,杨亮和珊珊负责复制关键模具的多套副本。弗里茨则卖力地筛砂、和泥、搬运半成品模具去阴干。小诺和保禄也帮忙处理一些简单部件。
当第一批精心制作、干燥定型的黏土-石英砂模具整齐地排列在浇铸区旁,重新熔炼的铁水在炉膛内翻腾着白炽光芒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杨建国亲自指挥,杨亮和弗里茨合力抬起炽热的坩埚。滚烫的、亮得刺眼的铁水,如同一条被驯服的小型熔岩河,带着灼人的热浪和噼啪作响的金色火星,精准而稳定地注入模具顶部的浇口!
“嗤——!”高温铁水接触潮湿模具表面,瞬间蒸腾起浓密的白汽,发出剧烈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灼烧和金属熔融的独特气味。
众人屏息凝神,目光紧紧追随着那炽热的金属流入每一个模具型腔。
“开模!”杨建国一声令下,带着一种工程师验收重大项目的肃穆。紧张等待了一夜,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铁水灼烧黏土的气息。众人围拢过来,杨亮和弗里茨抡起包了湿布的木槌,小心翼翼地敲击在干燥硬化的黏土模具上。
“咔嚓…哗啦…”模具应声碎裂剥落。没有残缺,没有大的气孔,没有灾难性的变形!得益于前期的精密设计,尤其是浇冒口系统和收缩余量计算,以及黏土-石英砂模具良好的透气性,一件件黝黑、粗糙却结构完整的铁制农具雏形,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
镰刀的弯月般的刃口初具形态,虽然边缘还带着铸造的毛刺和些许砂眼,但那份沉甸甸的金属质感,远非骨片或燧石可比。
锄头的宽厚的刃部轮廓分明,连接锄柄的套筒铸造精准。
铁锹头的铲面平整,边缘锐利感隐现。
全铁犁铧是最引人注目的明星!那流线型的曲面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乌光,尖端虽未开刃,但厚重的体量感昭示着它破开板结土地的潜力。杨建国的手指抚过犁铧光滑的背部曲面,感受着铸造的精度,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意。
“成了!”珊珊忍不住低呼,小诺和保禄也兴奋地拍手。埃尔克和弗里茨虽不明就里,但也被这气氛感染,敬畏地看着这些从泥土和火焰中诞生的“神器”。
“别高兴太早!”杨建国立刻泼了盆冷水,工程师的严谨占了上风,“这只是毛坯!离能用还差得远!”他拿起一把镰刀雏形,指着刃口:“看看这毛边?看看这砂眼?不磨利、不修整,割麦子能累死人,还容易崩口!”
接下来的几天,工具棚里充斥着刺耳的“滋啦——滋啦——”声和飞溅的火星。精修工序全面展开:
杨亮和弗里茨负责最费力的初加工。用制作的粗砂岩轮,临时固定在简易支架上,由杨建国手摇曲柄驱动,打磨掉所有铸造毛刺和大的凸起。汗水浸透了他们的麻布衣衫,空气中弥漫着金属和石粉的味道。
关键的是刃口处理!这是杨建国亲自操刀的核心技术活:
镰刀他使用更细腻的砂岩和蘸水的手工磨石,精心打磨出约25-30度的锋利薄刃,并在刃口背侧用冲子小心地敲出细密的逆向锯齿。这是对付坚韧麦秆的秘密武器!每一把镰刀,都耗费他近半个时辰。
锄头和铁锹则把刃口打磨成 40度左右的钝角,更注重厚重耐用,抗击打和磨损。
犁铧尖端采用局部淬火!用烧红的木炭精准加热尖端约三指宽的区域,待其呈现樱桃红色时,迅速浸入冰冷的河水中!“嗤——!”白汽升腾,尖端硬度骤增,耐磨性大幅提升。而犁铧主体则保持较好的韧性,防止整体脆裂。这是现代热处理知识在中世纪简陋条件下的精准应用!
装配与调试则是珊珊和老太太用浸泡软化的坚韧皮条和木楔,将打磨好的铁制部件牢牢绑缚在预先准备好的硬木柄上。尤其是那把全铁框架的曲辕犁,其复杂的榫卯连接和角度调整,由杨建国亲自校准,确保牵引受力顺畅。
当第一把精磨开刃、寒光闪闪的镰刀握在杨亮手中,轻轻一挥便无声地切断一束干草时;当那沉重、尖端泛着冷硬光泽的全铁犁铧,被套上毛驴的挽具时——技术升级带来的“钢铁之力”,终于实打实地握在了这个穿越家庭的手中!
春耕战役,正式打响!
全铁曲辕犁展现出了碾压级的优势!去年冬天未能播种冬小麦的硬地,在包铁尖端的犁铧和毛驴的拖拽下,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被深深翻开!耕深从过去的四寸直接跃升到七寸以上!板结的土块被彻底破碎,肥沃的河底淤泥被均匀翻入耕作层。杨建国看着身后笔直、深阔的犁沟,再对比去年那浅尝辄止的木犁痕迹,心中激荡不已。效率提升何止一倍!
宽厚的铁锄头对付翻起的土块和杂草游刃有余。新制的铁锹头在挖掘引水小渠、平整田垄时,效率远超旧木锹。
五月初,坡地上的冬小麦一片金黄,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腰。杨家人全员出动,人手一把带锯齿的锋利镰刀。“唰!唰!唰!”富有节奏的割麦声取代了以往费力的劈砍。锯齿轻易地咬断坚韧的麦秆,省力且高效。埃尔克和弗里茨在短暂的笨拙适应后,也迅速掌握了技巧,收割速度远超他们过去使用的石镰或骨镰。小诺和保禄则跟在后面,麻利地将割倒的麦子捆扎成束。丰收的喜悦混合着新农具带来的畅快感,弥漫在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