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当累得直不起腰,坐在田埂上,望着眼前经过巨大努力才勉强平整出来的土地时,杨亮都不由得深深感慨:他们一家在穿越之初,能发现那个古罗马时代的废弃庄园,是何等巨大的幸运。
那些被苔藓和落叶覆盖了无数世纪的石墙基座,圈定的正是早已被罗马先民开垦和耕种过的熟地。虽然漫长岁月让其重新变得荒芜,但地下最难以对付的树根网络已被先人清除,最大的石块也被垒成了坚实的墙基。他们等于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省去了最艰难、最耗时的“从零到一”的拓荒过程,可以直接在相对友好的土地上恢复生产。
“要不是罗马人留下了这份家底,”杨亮在一次休息时,对父亲感叹道,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新翻的泥土里,“咱们现在估计还在和那些老树根拼命,能种点东西的地方,恐怕只有林子里那点缝隙。橡子面和又酸又涩的野果子,到现在还得当饭吃。”
这份跨越时空的馈赠,无疑是那场不幸穿越中,最珍贵的幸运。它给了这个现代家族一个极高的起点,一个能让他们快速站稳脚跟,并将脑海中的知识转化为生产力的坚实平台。它节省下的不仅是时间和体力,更是最宝贵的生存窗口期。正是在这片前人开拓、后人遗忘的土地上,他们才能如此迅速地实现粮食自给,并有余力去发展冶铁、建筑、畜牧乃至酿酒等更复杂的技艺,一步步地将这个林中营地,建设成一个充满生机的家园。
尽管商人乔治迟迟未至,营地内部的生产与技术步伐却未曾有片刻放缓。外界的压力,反而更迫切地催动着杨家人将知识转化为实实在在的防御力量。
在杨建国的主持和杨亮的协助下,一项重要的技术尝试终于见到了曙光——他们成功弄出了一台靠水力驱动的简易锻锤。
机器的核心是利用溪流落差带动一个巨大的水轮,通过一套由硬木和少量铁件构成的、看起来有些笨拙的曲轴连杆,把水流不停歇的旋转力量,变成重锤一下一下的垂直撞击。它的原理不算复杂,效率也远比不上工业时代的蒸汽锻锤,那沉重的、用木头包着铁皮的锤头,抬起和落下的动作都显得有些慢吞吞的。但即便如此,它也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它每一次沉闷的锤击,都蕴含着远超人类臂力的、稳定而不知疲倦的巨大力量。
有了这个“铁匠帮手”,锻打大型、厚薄均匀的铁板变成了可能。一个积压已久的想法得以付诸实践:他们开始尝试系统地制造铁甲。
在此之前,营地里的防护主要靠手工编缀的锁子甲。锁子甲制作相对容易,对铁料和工艺要求不那么苛刻,但它对沉重的劈砍和凶狠的穿刺,防护能力终究有限。杨亮心里清楚,如果真的面对挥舞着战斧的维京壮汉,或者使用破甲武器的精锐士兵,更坚固的板甲片或札甲片才是更可靠的选择。
“现在咱们能打出像样的铁板了,哪怕先做出最原始的札甲,防护也能上去一大截!”杨亮语气带着兴奋,对父亲说道。他们计划中的铁甲,并非骑士那种包裹全身的板甲,而是更务实、更容易制作的样式,比如护住前胸后背的胸甲背甲,保护手臂的臂甲,以及护腿。这些部件再用皮绳串联起来,就能组成一套在冷兵器交锋中能提供决定性防护的装备。
这件大事,也正好消化着营地日益堆积的铁料储备。和乔治的交易,每次最多运走五百斤精铁,那已是乔治运力的极限。日积月累,仓库里攒下的铁锭已经相当可观。与其让这些宝贵的战略物资闲置生锈,不如把它们变成握在手中的战斗力。
武器的更新也跟着提上了日程。在保证为乔治提供稳定货源的同时,更多的铁被投入到了自用武器的打造上。杨亮计划给所有能战斗的男人配上制式的长矛和更多的铁质矛头,为像弗里茨这样的核心战力打造更沉重、更适合破甲的战斧,并逐步给骨干人员配发统一的铁剑。这一切的核心目的,就是系统地提升每一个成年男子的战斗力,以应对未来可能发生的、规模更大的冲突。
然而,在规划和配置武力时,一个令人无奈却必须直视的现实摆在面前:杨建国个人的战力,正在不可避免地衰退。
如今,营地里的武力排名已经悄悄变了。巅峰时的杨建国,凭借老道的经验和依旧强健的体魄,曾是公认的第一。但现在,杨亮靠着更年轻的优势、系统的训练,以及对现代格斗技巧的理解,已经实际成为了武力的核心。而天赋异禀、将全部心血都投入到长枪和战斧磨练中的弗里茨,则凭着一身惊人的力气和爆发力,稳稳坐在第二的位置。
年过六十的杨建国,意志和经验依旧老辣,但身体骗不了人。连续几年超高强度的体力劳作,即便有各种技术帮忙,也加速消耗了他身体的底蕴。肌肉的力量、反应的速度、持久的耐力,这些实战的关键,都已经无法和年轻人相比,他只能退居第三。
这是谁也拗不过的自然规律。杨亮看着父亲偶尔在劳作后,下意识地捶打后腰的背影,心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父亲前几年那堪称“武力巅峰”的状态,更像是一次辉煌的余烬燃烧。岁月的磨损无声无息,却又冷酷无情,任谁也无法对抗。
这也让杨亮更加坚定了加速装备升级的决心。精良的盔甲和武器,是力量与经验的倍增器,更是对逐渐衰弱的身体最有效的弥补。他渴望通过技术的优势,为父亲,也为营地里的每一个人,锻造出一身钢铁的躯壳,以此来抵销时间流逝带来的损耗,守护住这个他们倾注了所有心血的家园。
夏日的森林里,锤声、劳作声、训练声低沉而持续,仿佛一首无声的战歌,回应着远方河面上隐约可闻的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