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片林间空地上,曾经弥漫着一份令人陶醉的温馨,宛如夏日清晨的露珠,虽然美丽却短暂易逝。随着时间的推移,阳光变得愈发炽热,林间的蝉鸣声也越发聒噪,然而,这些都无法掩盖人们内心逐渐升腾起的不安情绪。
约定的日子如流水般一天天过去,商人乔治的身影却始终未曾出现在通往营地的小径上。一次失约或许可以被视为偶然,但当这样的情况接连发生两次、三次之后,杨亮和杨建国都敏锐地嗅到了其中的异常。乔治向来是个精明的商人,绝不会无缘无故地放弃那唾手可得的丰厚利润。他迟迟未能现身,这其中所蕴含的意义只有一个:外面肯定发生了某些事情。
而答案,就隐藏在阿勒河的潺潺流水之中,更深深地埋藏在那台持续工作的行车记录仪里。杨亮会定期检查记录仪所拍摄下来的影像,每一次查看,他心头的负担就会愈发沉重。镜头下的河面景象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维京人的长船,出现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而且船队的规模也在不断扩大。
这些长船不再像以前那样,只是零星地前来试探,它们如今更像是一群饥饿的狼群,成群结队、耀武扬威地在河道上游弋,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嚣张气焰。。
杨建国盯着屏幕上那些模糊却充满压迫感的船影,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这些北蛮子,是吃了什么疯药?往年这时节,顶多一两艘船来碰碰运气。”
杨亮沉默着,来自未来的记忆碎片在他脑中翻腾。他想起历史书上的记载,那些被称为维京人的北欧人,并不总是满足于抢掠。“恐怕不止是抢劫那么简单了。”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们看中的,或许是这里的土地和水道。他们想留下来。”
他想起了诺曼底,一群维京人强占法兰西的土地,最终让法王低头,封爵立国。如果这群海盗也动了同样的心思,那么阿勒河流域,这片位于伦巴第边缘和广袤萨克森地区之间的肥沃土地,必将成为风暴的中心。
与此同时,另一个更大的历史谜团萦绕着他:查理曼的大军何时会南下扫平伦巴第?那位强大的法兰克君主,正同时在东方的萨克森地区进行着残酷的征服战争。据乔治上次带来的零星消息,广袤的萨克森地区仍处于部落纷争的混乱之中,如同一盘散沙,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抵抗,更别提保护河运了。这或许正是维京人能长驱直入的原因——河的东岸,是一片权力的真空地带。
当然,乔治的缺席也可能有更简单的原因。或许他的商队在路上遭遇了山匪;或许某条必经之路被突如其来的小规模冲突切断;或许他正被某位贪婪的领主扣下,讨价还价另一批铁器。在这个混乱的时代,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
但无论原因为何,乔治的缺席本身就是一个再清晰不过的信号。外面的世界正在加速失控,变得危险而难以预测。
面对这种不确定性,杨亮和父亲迅速达成了共识:绝不能主动外出探查。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暴露营地的位置,引来灭顶之灾。
于是,“静默潜藏”成了最高指令。整个营地像一只受惊的刺猬,迅速蜷缩起来。前往河边的次数被压缩到最低,必要的取水也改在黎明前或日落后的昏暗时分,悄无声息地进行。所有伐木和采石的工作都转向森林更深处,竭力避免制造出可能被远处察觉的噪音和烟尘。夜幕降临后,营地更是严格执行灯火管制,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们将自己深深隐藏在山林褶皱之中,转而将所有的精力与创造力,投入到内部那些无声的发展上:继续加固初具规模的石墙,默默提升铁器的产量与质量,精心照料着日益壮大的牲畜群和那片希望的田野,以及,抓紧每一刻操练战斗技能。
外界的狂风暴雨正在积聚,而这个来自未来的微小文明火种,选择了暂时蛰伏于历史的阴影之下,默默积蓄着力量,等待拨云见日的那一刻,或是准备迎接一场无法避免的风暴。
人口的稳步增加,像一条无形的鞭子,催促着粮食生产。今年的春耕,因此被赋予了不同于往年的沉重意义。得益于去年成功推行的豆科轮作,部分土地得以休养,地力有所恢复。杨建国反复计算了存粮、人口和种子量,最终决定将冬小麦的种植面积扩大到近五公顷。这片日益扩大的金色海洋,承载着整个营地未来一年的口粮,是生存和发展的根基。
春耕的劳累尚未完全消散,人们来不及喘口气,又立刻投入了另一项更为艰苦的工作——开垦新的荒地。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并非原始的密林,而是那些已经被砍伐过、清理出木材的空地。这些地上的巨树虽已倒下,但它们深埋于地下的根系,却像沉睡的巨兽骸骨,依旧顽固地盘踞着土壤。开荒的过程,变成了一场人与土地之间沉默而耗力的角斗。
尽管有了更多的畜力——几头强健的耕牛和那头任劳任怨的毛驴被套上沉重的拖链——但清理树根的工作依然缓慢得令人绝望,考验着每个人的体力极限和耐心。每一颗残留的树根都是一场艰苦的战斗。人们先用铁镐和斧头拼命劈开周围的硬土,砍断较细的侧根,最后将粗壮得惊人的主根用绳索捆住,依靠畜力和所有人的齐声吆喝、奋力拉拽,才能将其勉强从大地的怀抱中撕裂出来。整个过程漫长无比,一颗较大的树根,往往需要耗费两三天的时间,才能不算彻底地处理掉。
而这仅仅是开始。地底深处,无数断裂的根须依旧潜伏,它们会在未来的两三年里,顽强地再次钻出地面,与新播种的庄稼争夺本就宝贵的养分和空间。这意味着,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持续清理这些“复生”的根须,将成为田间管理中无法逃避的苦役。相比之下,弯腰捡拾地表的石块,反倒成了开荒中相对轻松的调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