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杨亮过多吩咐,一套近乎本能的新人融入流程便开始运转。埃尔克和珊珊主动上前,用温和的语气招呼那三位还有些瑟瑟发抖的寡妇,引导她们前往临时安置点休息,并低声安慰着。约翰和泰德则走向那家斯拉夫人,帮忙提起他们那少得可怜、几乎称不上行囊的包裹,并用简单的词汇夹杂着手势,开始笨拙地介绍营地的布局和必须遵守的基本规矩。
而杨亮、杨建国和乔治三人,则暂时从这喧闹却充满生机的接待场景中抽身,径直走向位于营地一角的仓储区。他们此行的核心目的——验收与交割那批重要的精铁——才是这次会面的重头戏。乔治已经迫不及待地想亲眼看看,这批在乱世中堪比真金的硬通货,究竟成色如何。
那些被码放得整整齐齐、在从木棚缝隙透下的光线中泛着冷冽青灰色光泽的精铁锭,已是双方多次交易的老面孔了。乔治只需扫一眼那堆叠起来的体积和数量——远远超过约定的五百斤,粗略看去至少有一千多斤——便满意地点了点头,对杨家的履约能力和那神秘高效的生产效率没有丝毫怀疑。
然而,他的目光很快就被仓库隔壁工棚里的景象牢牢吸引住了。那台依靠水力驱动、发出规律性沉闷撞击声的简易锻锤正在运作,沉重的锤头起落间,一块烧得通红的铁料正被以一种极其均匀的力量锻打成一片薄厚一致、形状规整的甲叶。更引人注目的是旁边木架上悬挂着的几副已近完工的镶嵌扎甲,在昏暗的工棚里闪烁着冷峻的光芒,以及墙边倚放着的一排长枪,枪尖锐利,寒光闪闪。
乔治的商人本能立刻被触动了。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讶,随即转为极度专注的审视。他猛地转向杨亮,语气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试探:“杨先生,那些……那些甲胄和武器……我能过去仔细看看吗?”
杨亮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应,面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当然,请随意。”
得到许可,乔治几乎是两步并作一步地跨了过去。他首先忽略了他相对熟悉的甲胄(那东西一看就价值不菲且工艺复杂),而是直接伸手拿起一柄已经开刃、配有简易木柄的长剑。剑一入手,他便微微一怔——这重量分布极其合理,手感沉稳却不笨重,平衡感好得出奇,与他过往接触过的任何武器都截然不同。他下意识地用指节轻弹剑身,一声清越悠长、带着细微颤音的嗡鸣响起,久久不绝。指腹小心地抚过剑刃,尚未用力,便能感受到一种近乎危险的细腻与坚硬。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剑柄,后退几步,下意识地做出了几个标准的劈砍和格挡姿势,动作流畅而隐含力量,一看便知并非毫无经验的门外汉。
杨亮见状,便对旁边的铁匠学徒弗里茨示意了一下。弗里茨很快搬来一个平时用来劈柴的、极为坚实巨大的橡木树墩,“咚”的一声放在空地上。
“乔治先生,可以试试它的锋锐。”杨亮的声音依旧平静。
乔治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木墩,再次双手握剑,摆好架势,腰腿发力,猛地一记势大力沉的下劈,精准地砍向木墩中央!
只听“嚓”的一声极其干脆利落的脆响!甚至没有感到太多的阻滞感,那需要壮汉用斧头猛剁好多下才能劈开的坚硬橡木墩,竟被这一剑干净利落地一分为二!
断面光滑得惊人,几乎能照出人影!
乔治保持着劈砍后的姿势,微微喘息着,怔怔地看着手中那柄似乎毫无变化的长剑,又低头看看地上裂成两半的木墩,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他急忙将剑举到眼前,反复仔细查看刃口——竟然真的没有丝毫卷刃或崩口的痕迹!仿佛刚才劈开的不是坚硬的橡木,而是一块软泥!
“诸神在上!”他忍不住脱口惊呼,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这…这真是…神兵利器!它的坚硬和锋利,远超我所见过的任何武器!这真是你们自己打造的?你们…你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作为一个常年穿梭于战乱地带、见识过各种军械的商人,他太清楚这样一把性能卓越的武器在战场上的价值了,那绝对是能让武士们为之疯狂的东西!
杨亮脸上保持着一种谦逊又神秘的微笑,避开了具体的技术细节:“自然是我们自己的手艺,不过是用了些祖传的‘赛里斯’秘法,加上这水力反复锤炼而已。那么,乔治先生,您觉得,这样的武器,是否有资格成为我们之间新的贸易品呢?”
“有!太有了!何止有资格!”乔治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连声回答,眼中闪烁着发现巨大金矿般的光芒,激动得差点语无伦次,“这种长剑!你们现在能提供多少?还有那些长枪!我看那枪头的寒光就知道绝非凡品!以及……以及那些盔甲!”他的目光热切地扫过木架上那几副结构精巧的扎甲,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它们…它们都能卖吗?价格!价格绝对好商量!只要你们肯卖!”
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追求武力和荣耀的贵族领主、骑士们,会为了这些性能超群的装备付出怎样惊人的代价。金币、物资、甚至土地和特权…这一次交易带来的可能性,远比他最初预想的要惊人得多!
杨亮略作沉吟,仿佛经过慎重考量般说道:“这种精钢长剑,打造极其耗时,目前只能先挤出两三把。至于长枪的铁质枪头,倒可以多供应一些,二三十枚应该不成问题。”他话锋一转,指了指木架上那几副闪烁着冷光的扎甲,摇了摇头,“但是这些盔甲…恐怕暂时无法直接交易。您也看到了,这些都是我们根据每位战士的身形量身打造的,每一片甲叶的弧度、厚薄与串联方式都力求贴合本人,若是卖给体型不符的人,不仅穿戴行动不便,防护也会出现致命的空隙,反而害了买家性命。”
他话语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这是一个他刚刚灵机一动形成的、此前从未与父亲商议过的念头,但他觉得大有可为:“不过…如果乔治先生您日后行走四方,能遇到身份足够尊贵、财力雄厚,且确有诚意的重要主顾,对方又能提供精确的身材尺寸…我们倒也不是不能破例,为他进行独家定制。”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只是,这定制盔甲的工序极为繁琐耗时,对材料的要求也更高,价格嘛…自然也极其昂贵,非寻常人所能承受。”
站在一旁的杨建国,听到儿子这番即兴的发挥,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赞赏,迅速理解了这背后的深意。他面色沉静,默不作声地表示了认同。他深知,随着营地发展野心的膨胀,尤其是对各种稀有矿石、特殊材料的需求量与日俱增——无论是尝试冶炼不同的金属,还是为未来那遥不可及的“初步工业化”梦想做准备——仅靠出售原始精铁和那些尚未完全打开销路的农产品、染色布和酒,所获得的利润将很快捉襟见肘。
而对外销售高附加值的成品武器,尤其是价格堪称天价的“定制”防具,无疑是一条绝佳的快速积累财富的捷径。尤其是在这个战乱频仍、各地领主和武士都在疯狂武装自己以求自保或扩张的时代,这些优质的军械绝对是比精铁更硬通的硬通货,而且利润惊人。将自用之外的剩余产能转化为巨额利润和急需的战略资源,这个思路无比正确。
杨亮提出的“定制”概念更是神来之笔。它不仅仅是为了抬价,更是一种定位策略,听起来就尊贵、神秘且独一无二,自然能匹配令人咋舌的天价,并能筛选出真正有实力且可能带来长期合作的客户。而那些看似“普通”出售的长剑与枪头,其实也绝非凡品。它们都经过了水力锻锤千锤百炼的反复锻打,极大地优化了铁料的碳含量和内部结构,其性能早已远远超越了这个世界普通的“铁器”,完全可以称之为低含碳的钢制品。其韧性、硬度和保持锋利的能力,都远非这个时代寻常铁匠铺里依靠手工抡大锤打造的武器所能比拟的。乔治的激烈反应,就是最好的证明。
乔治此刻已经完全被这巨大的惊喜所淹没,他反复摩挲着那柄长剑冰冷的剑身,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该如何运作这批武器,该如何向那些潜在的大主顾吹嘘(或者说,如实描述)这些“赛里斯秘制”精良武器的威力,又该如何定价才能最大化利益同时尽快打开市场。他已经预见到,这很可能会成为他商业生涯中的一个重大转折点。
山谷间,水力锻锤那沉稳有力的撞击声依旧规律地回荡着,仿佛敲响的不仅是烧红的铁块,更是这片土地未来命运的节拍。新的力量正在这隐秘的角落悄然孕育,并通过乔治这样的商人,如同滴入水面的油彩,开始缓慢却注定无法阻止地向外扩散、晕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