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阿勒河谷地焕发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新生的嫩绿点缀着山坡与林间空地。溪流欢腾,融雪汇成的河水比往日更加充盈,撞击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个季节里,杨家庄园显露出一种忙碌而谨慎的生机。
杨亮站在新开垦的田地边,看着几个农户用改良过的长柄锄头深翻土地。这些工具是他和铁匠反复试验打制出来的,比本地惯用的短锄省力,也更能深耕。不远处的石屋群中传来隐约的诵读声,那是母亲正在给孩子们上课。想到母亲,杨亮嘴角不由得浮起一丝笑意。自从将厨房的事务交给新来的妇人们,母亲便全心投入到教育中,仿佛找到了比烹饪更有意义的使命。
他们的长远规划正在一点点实现。庄园里如今有了两位孕妇,还有三对新婚夫妇。每户新建的石屋都特意留出了小小的隔间,预备给即将诞生的新生命。杨亮还指挥人们储备了大量棉布和羊毛,都是用来制作襁褓和婴儿服的料子。他甚至凭着记忆,让木匠打造了几张可以摇动的婴儿床,那些弯曲的弧度费了不少木料才打磨成型。
教育是这一切的核心。杨母的教室设在最大的石屋内,根据不同年龄分了三个组。最小的那些才三四岁,坐在铺着兽皮的地上,用树枝在沙盘里比划着简单的汉字。杨母做了许多卡片,每个字都对应着日常物件——「木」字旁边就放着一块木头,「水」字旁边放着盛满水的陶碗。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跟着念,不时伸出小手去摸那些实物。
稍大些的孩子上午学习文化,下午则分开学手艺。几个男孩跟着木匠和铁匠当学徒,女孩们跟着杨母学习纺织和辨认草药。最特别的是那些还在襁褓中的婴儿,杨母特意挑选了两位奶妈,不仅喂养照顾,还要按她说的法子经常逗弄孩子,给他们看鲜亮的布条,听轻柔的哼唱。她用不同料子的布头拼成毯子,让婴儿的小手小脚感受粗细不同的纹理。
所有教材都是杨家人自己编写的。他们从那些快要没电的设备中筛选出适合这个时代的知识,重新编排成循序渐进的内容。《三字经》和《千字文》被用来识字,但也加入了基础的几何和生物知识。杨亮还特意编写了一本《庄园简史》,将他们的来历编成一段传奇故事,强调这个社区的共同信念。
语言是严格规定的。在庄园内,所有人都必须说中文。孩子们被要求在任何场合都使用这种语言,这种坚持正在见效。有时杨亮会停在教室外,听着里面传来的读书声。那些在中世纪出生的孩子,用带着当地口音的中文背诵乘法口诀,这种奇特的交融让他既感到欣慰,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他们正在创造一种全新的文化混合体,既非纯粹的中世纪欧洲文明,也非简单的现代移植,而是一种扎根于此的特殊变种。
杨亮最期待这些孩子的未来。他们从小学习改良的农业技术,理解基础的卫生知识,甚至接触过简单的机械原理。等他们长大成人,将会成为庄园的中坚力量。相比之下,那些成年流民虽然能干,但思维已经定型,难以完全接受新的观念。
他能想象到,十几年后,这些石屋里将挤满活泼的孩子,土地上将有一批全新的劳动者,他们既熟悉这个世界的规则,又带着杨家人传授的现代知识。这项人口战略的成本确实高昂。分户制意味着要建造更多房屋,配备更多工具,储备更多粮食。但杨亮认为这是值得的投资。这些在庄园文化中成长起来的新一代,将比任何外来者更加忠诚可靠。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和训练,将使他们在未来成为技术革新和文化传承的最佳载体。
河面上泛着粼粼波光,乔治的平底船再次出现在河道转弯处。当这个胖墩墩的商人踏上河滩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三个月前他带来的那六个面黄肌瘦的流民,此刻正穿着赛里斯风格的麻布短褂,用流利的中文相互招呼着搬运货物。
「上帝保佑……」乔治喃喃自语,看着汉斯家的大儿子用清晰的中文指挥他人摆放物品。更令他惊讶的是这些人的神态:不再是当初那些畏缩怯懦的难民,而是腰板挺直、目光专注的劳动者。就连三个寡妇也都梳起了赛里斯式的发髻,穿着改良过的交领衣衫,正帮着从船上卸下一笼笼活鸡。
乔治这次带来的主要是生产资料:两艘船装满了各种矿石、牲畜和农具。铁矿石的品质明显比上次优良,显然他特意筛选过货源。牲畜中除了一头怀崽的母牛和几只奶羊外,还有一笼来自意大利地区的优质鸡种。这些鸡个头大,产蛋量也比本地品种高出不少。
「看来你们过得不错。」乔治对迎上前来的杨亮说道,眼睛还在四处打量,「这才几个月,变化可真大。」
杨亮谦虚地笑了笑:「靠着大家的努力,总算站稳了脚跟。您这次带来的货物正是我们急需的。」
傍晚时分,在杨家的主屋里,乔治带来了外界的最新消息。「查理曼陛下正式进军伦巴第了,」他压低声音说,「帕维亚围城战已经持续了两个月,战况惨烈得很。」
这个消息让杨建国父子交换了一个眼神。乔治继续说道:「战争带来了两个影响:首先是军需物资价格飞涨。攻城器械需要的铁件、军队的粮草、马匹的草料,所有东西都在涨价。其次是那些参战的骑士们——」商人从怀中取出一个羊皮卷,「他们现在愿意花大价钱购置更好的装备。」
乔治展开羊皮卷,上面用粗糙的线条绘着两套盔甲的草图。「这是两位伯爵的定制。冯·埃森伯爵想要一套米兰式板甲衣,要求能抵御长弓射击;另一位是沃尔特伯爵,他要一套诺曼风格的锁子甲,但要求比普通锁甲轻便三分之一。」
杨亮仔细端详着图纸,问道:「他们怎么会信任一个远在深山里的工坊?难道就凭之前那些剑?」
乔治露出精明的微笑:「那四柄剑我没有出售,而是作为礼物送给了几位有影响力的贵族。其中一柄被带去参加了帕维亚围城战,在实战中斩断了三柄伦巴第长剑而自身毫发无损。」他顿了顿,补充道:「现在莱茵河沿岸的贵族圈里,都在传说深山里住着一位神秘的赛里斯武器大师。」
这个消息让杨家父子既感到惊喜又感到压力。当晚,锻造工坊里灯火通明。杨亮根据乔治提供的尺寸要求,开始设计盔甲的制作方案。
板甲衣需要将铁片锻造得既坚硬又有韧性。杨亮决定采用分层热处理工艺:先将铁片锻打成约两毫米的厚度,进行第一次淬火增加硬度,然后回火处理提高韧性。最关键的是胸甲部分,需要用水力锤反复锻打,形成能够偏转箭矢的弧度。
锁子甲的挑战在于既要保证防护力,又要减轻重量。杨亮计划采用四合一编法,用直径一点二毫米的铁环编织,每个铁环都要经过淬火处理。这样制作出来的锁甲重量可比传统锁甲轻百分之三十,而防护力反而有所提升。
当乔治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他提出的高价时,杨亮立即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些装备的价值。这笔交易的价值相当于三百斤精铁锭,足以打造一百五十把优质长剑,或者购买五头健壮的耕牛。杨亮在心中仔细核算过成本:每套盔甲实际耗铁量约五十斤,但经过反复锻打和热处理,最终成品只有三十斤左右。损失的质量不仅是被锻打掉的氧化皮,更是将含碳量控制在最佳区间的必要代价。
板甲衣的制作尤其耗费工时。胸甲部分需要用水力锤反复锻打三十六次,每次锻打后都要回火处理以消除内应力。杨亮创新性地采用了分层淬火工艺:先用黏土覆盖需要保持韧性的部位,然后将胸甲浸入菜籽油中淬火,这样能得到硬度不同的梯度材料——核心区域坚硬耐磨,边缘区域柔韧抗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