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山腹地的春天总来得迟些。山外平原的麦苗已连成青绿的一片,山谷里的冻土才刚在午后的阳光下变得松软,露出深褐色的本来面貌。杨家庄园迎来了第七个春天,也迎来了最繁忙的一场开荒。
二十七张嘴要吃饭,还有五个怀了身孕的女人,原先那七公顷地打下的粮食,过去那个冬天已经见了几回底。粮仓的木板地快要被扫得干干净净,杨亮心里清楚,再不拓出新地来,明年此时日子就难过了。
新选的地在庄园西北边,大约两公顷。杨亮和父亲杨建国一前一后踩过还带点硬芯的土壤,停在这片缓坡前。
“就是这儿了。”杨建国蹲下身,五指插进土里,抓起一把捏了捏。土质黑沉,裹着去岁腐烂的草叶,底下是带点粘性的壤土,“是好土,长麦子、长豆子都行。就是收拾起来得费大劲。”
他们面前的土地上还留着不少去年砍树后剩的树桩,周边野草及腰深,灌木丛乱蓬蓬地挤在一起。但这片地非开不可。
天刚蒙蒙亮,庄园里的男人们就扛着特制的开荒斧和长柄镰刀下了地。挥砍的声音惊起了林间的鸟群,女人们跟在他们身后,把割下来的草和灌木拢到一起,分出嫩叶喂牲畜,粗硬的枝干摊开来晒干当柴火,剩下的堆去沤肥。一点都不能浪费。
真正的硬骨头是那些埋在地下的树根。几年前砍下的大树,树干早已变成了谷仓的横梁和犁车的辕木,但深扎进地底的根却还死死盘踞着,最粗的得要两个男人伸手才能合抱,像沉睡的巨兽伸进土里的黑色血管。
开头几天,人们试着用斧头劈,火星四溅,斧刃崩了口子,树根上只留下几道发白的浅痕。进度慢得叫人心焦。
杨亮叫停了这种徒劳的尝试。他让人换成铁镐和铲子,先顺着主根的方向挖开周围的土,直到那粗壮扭曲的根系大半暴露在阳光下,再让两个人拉着锯子来回地锯。这法子有用,但对付一个巨大的老橡树根,十几个人花上一整天,也未必能彻底把它请出去。
傍晚收工时,人人手上都添了新的水泡和刮痕,腰酸得直不起来。杨亮看着那个只被啃掉一小半的树根,再看看身后那群精疲力尽的庄户,心里沉甸甸的。
夜里,油灯的光在杨亮脸上跳动。他面前摊着几张粗麻纸,上面画着树根的分布和大小。屋外是早春的冷风,屋里是他沉默的焦虑。
“不行,”他抬起头,对桌对面的父亲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下定决心的重量,“不能这么硬耗下去。我们耗不起这时间,也耗不起这人力。”
杨建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用火药。”杨亮吐出这三个字。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灯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杨建国眉头拧紧了:“那是我们存着防身的东西。危险,而且就那么多,用一点少一点。”
“如果开不出新地,明年饿肚子的时候,火药能当饭吃吗?”杨亮目光毫不躲闪,“用它炸掉那几个最大的根,省下的时间够我们开出好几倍的地。值得冒这个险。”
老人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又移向窗外黑沉沉的土地。最终,他缓缓点了头:“你想清楚了就好。但每一步都得稳妥,绝不能出事。”
“我知道。”
试验选在了那片地里最嚣张的那个老橡树根上。它直径超过一米,主根深不见底,侧根像巨爪一样向四周抓着土地。
准备工作做得一丝不苟。杨亮亲自指挥人们清理掉根周围所有浮土,让那庞然大物完全暴露出来。他在主根最粗壮处用钻子小心地打了个深孔。然后他取来收藏着的黑火药,用油纸裹成紧紧的一卷,插进一根精心计算的引信。
所有干活的人都被叫到了百步之外,躲在一道土坡后面。空气中只剩下风声和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杨亮最后检查了一遍药包和引信,深吸一口气,擦燃火绒。
引信嗤地一声冒起火花,迅速缩短。他转身,快步走向掩体,脚步稳当,但每一步都踩得飞快。
他刚在土坡后蹲下,一声巨响就猛地撕裂了山谷的宁静。
那不是普通的响声,像是天上的雷直接砸在了地里,沉重,暴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地面随之微微一颤。一大蓬泥土、碎木和烟尘冲天而起,像个突然生长的丑陋蘑菇,然后哗啦啦地落下来,砸得到处都是。
人们捂着耳朵,张着嘴,脸上全是惊骇。
等最后一块土坷垃落地,烟尘稍稍散去,杨亮第一个站起身望过去。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巨大树根消失了。原地留下一个狰狞的大坑,坑底和四周散落着大小不一的黑色根块,最远的飞到了十几步外。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硝石味和泥土的腥气。
寂静持续了几次心跳的时间,然后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接着欢呼声猛地炸开来。人们从土坡后涌出,朝着那个还冒着丝丝白烟的坑洞跑去,围着它,看着那些被轻易撕碎的木头,脸上又是敬畏又是兴奋。
杨亮慢慢走到坑边,低头看着那片被暴力撕开的土地,胸腔里一颗心仍在重重地敲着肋骨。成了。他抬起头,迎着父亲望过来的目光,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又响起了三次爆炸声,一次比一次从容。每一次,杨亮都根据树根的大小和位置仔细计算药量,小心布置。最大的那个根用了最多的药,最小的那个只用了不到三分之一。
爆炸之后,清理变得简单多了。人们用铁钩和耙子把炸碎的根块拖出来,大块的晾干当柴烧,细碎的直接翻进土里沤肥。那几个炸出的大坑也没浪费,底下铺一层碎石利水,上面填回好土,反而成了最肥的一块地。
不到十天,最硬的骨头被啃下来了。两公顷的新地终于连成了片,坦荡地躺在山谷的阳光下,等着孕育新的生命。
土地平整起来快得多。杨亮带着人用自制的水准仪找平,修出整齐的田垄,挖好排水沟。新垦的地和旧有的地连在一起,站在庄园坡地高处望下去,一片开阔,足足有十公顷。
夜里,杨亮在工坊对着油灯出神。他面前摆着仅剩的两桶黑火药。爆炸时那声巨响还在他耳朵里留着回音,土地微颤的感觉还留在他的脚底。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东西的力量不仅能摧毁,更能开辟。它能炸碎顽根,自然也能炸开矿脉,炸通道路,甚至炸改河道。一条新的路,仿佛就在那声巨响后,在他眼前炸开了。
新地立刻派上了用场。根据之前摸清的土性,肥力足的地块种上小麦和大麦,贫瘠但利水的地块种燕麦和黑麦,坡地则点了豆子和各样菜蔬。庄子里的人手被合理安排开来,轮作和间作的规矩也定了下来,地力被用到极致。
春耕忙到尾段时,庄园的模样已经大不一样。曾经灌木丛生、树根盘踞的西北坡,如今是一排排新翻的土垄,空气里都是潮湿的泥土气味。人们走路时腰板似乎更直了些,说话声音也响亮了些。那几声爆炸,炸掉的不只是树根,好像也炸开了某种无形的束缚,让人的心思活络起来,从怎么守着,变成了怎么扩出去。
杨亮站在新地的田埂上,看着这片被自己亲手改变的土地,一种沉甸甸的踏实感裹住了他。他们不只是活下来了,他们是扎下根了,并且开始让这片土地按照他们的意愿改变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