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强迫自己继续往前走,仔细观察着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两层木楼,许多已经歪斜,靠着粗大的原木勉强支撑。窗户多半是简单的木制百叶,只有极少数的窗棂上糊着昂贵的油纸。这些房子的建造工艺甚至比不上他们庄园里自己烧砖垒砌的石屋,实在引不起他多少观赏的兴趣。
他决定往城市中心去,通常那里会有一个广场,或许能看到点不一样的。
中心广场倒是比他想像的要大一些,地面铺着不规则的石板,虽然同样蒙着一层污渍,但比起那些泥泞的小巷已经好了太多。广场的东侧是一片巨大的工地,数十名工人正在那里忙碌。深挖的地基坑像一道伤口,露出下面的泥土。一些人负责挖掘和搬运,另一些人则在叮叮当当地敲打凿刻石料。
杨亮驻足看了好一会儿。从地基的深度和范围看,这无疑是一项重要工程。工人们使用的工具非常简陋:木制的独轮手推车吱呀作响地运送着土石,简单的滑轮组嘎吱嘎吱地吊起沉重的石块,铁钎和锤子是开采加工的主要工具。这种效率,让他不禁想起庄园里利用水流动力驱动石材锯和打磨机的场景,那速度怕是能快上三五倍不止。他还注意到,工地上几乎没有任何安全防护,工人们赤手空拳地搬运着尖锐沉重的石料,看得人心惊肉跳。
广场的其余空地被市场占据,挤满了摊位和人群。杨亮慢慢踱步其间,目光扫过那些商品。肉摊上挂着整片的牲口,苍蝇挥之不去;面包摊卖着各种颜色的黑面包,价格贵得让他挑眉;还有卖陶器、粗布、劣质皮革制品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在一个铁器摊前停留得最久。那些铁斧、镰刀、锄头的质量参差不齐,有些刃口甚至能看到明显的夹渣和裂纹,但价格却高得惊人。一把看起来普通的斧头,摊主的要价几乎抵得上他们庄园一个熟练工人三天的工钱,而质量远不如自家铁匠坊出的产品。他看到几个农夫模样的人围着摊主激烈地讨价还价,最终成交的价格依然令人咋舌。
在一个皮毛摊位前,他停下脚步。摊主正在向几个看似有点钱的人吹嘘几张狐狸皮。弗里茨侧耳听了一下,低声告诉杨亮,这些皮子来自上游的森林部落。杨亮仔细看了看皮毛的处理工艺,发现鞣制得相当粗糙,毛色暗淡,保存得并不完好,远不如庄园里老猎户汉斯的手艺。
尽管怀里揣着一些从海盗那里缴获的银币,杨亮最终什么也没有买。这里的东西,要么质量低劣,要么价格离谱,实在勾不起他任何的购买欲望。
他又漫无目的地转了一会儿,发现这座被誉为莱茵河畔重要节点的城市,其核心区域其实很小,不过两三个时辰就已走遍。它杂乱、拥挤、污秽,缺乏任何令人惊叹的景观或商品,甚至连最基本的城市规划和公共卫生都无从谈起。一种深深的失望和难以言喻的疏离感笼罩了他。他最终决定返回码头,至少那里有莱茵河上吹来的、相对干净一些的风。
码头上,货物装卸的工作仍在继续。乔治看到杨亮这么快就回来,脸上露出些许惊讶:“杨先生,这么快就看完了?巴塞尔虽然比不上东方大城,但教堂和市集也还有些看头。”
杨亮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索然:“看完了。若按我家乡的标准,这里……也就是个大点的村子罢了。”他顿了顿,想起广场上那一片繁忙的工地,便问道:“我见到广场东边在挖很大的地基,那么多人在忙碌,是在修建什么?”
乔治顺着杨亮指的方向望了一眼,了然地点点头:“啊,那是正在兴建的主教堂堂。自从查理曼陛下下令,所有臣民都必须皈依唯一的正统信仰,各地都在加紧修建教堂。巴塞尔这地方,罗马时代就有人住,但直到现在,才需要起这样一座像样的教堂来彰显上帝的荣光和对陛下的忠诚。”
这位见多识广的商人接着解释道,这工程由本地的伯爵老爷出钱,征发了附近村庄的劳役,已经干了三个多月,但进度缓慢。“主要是石料难得,”乔治说,“得上游山里开采,用船运下来,再全靠人力抬到工地。光是那地基部分,听说就还得再挖上一两个月。”
杨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之前观察到的简陋工具和低效方法得到了印证。
“建好这样一座教堂,要多久?”他追问了一句。
乔治捻着下巴盘算了一下:“起码还得两年。这还只是把石头架子搭起来。里面的圣像、壁画、彩窗,听说主教大人已经派人去意大利寻访手艺好的匠人了,那又是另一大笔钱和工夫。”
这番话让杨亮沉默了片刻。他意识到,宗教在这个时代所扮演的角色,远比他想象的更为核心和有力。它不仅是精神的寄托,更是权力的触角,是查理曼巩固帝国统治的工具,也是各地领主展示财富、忠诚和影响力的舞台。
夕阳缓缓沉入莱茵河另一端的地平线,码头上忙碌的人群开始散去。杨亮站在船头,望着暮色如同一块巨大的灰蓝色幕布,渐渐笼罩住巴塞尔。零零星星的炊烟从那些歪斜的屋顶上升起,试图给这座粗糙的城市增添几分温暖的烟火气,却终究难以掩盖其整体的灰暗与落后。
回到狭窄的舱室,杨亮点燃一盏小油灯,拿出随身携带的几张鞣制过的羊皮纸和一截炭笔,开始记录这一日的见闻。他写得格外详细,尤其是关于那座教堂的工地——工匠们如何开采石料,如何使用滑轮,地基的深度与规模,监工如何催促,甚至工人们疲惫而麻木的神情都尽可能记录下来。这些看似琐碎的细节,或许在未来某一天,能对自己庄园的建设提供一些参考或警示。
夜色彻底吞没了这座城市,城墙垛口上亮起了火把,昏黄的光点在黑色的水面上拉出长长的、摇曳不定的倒影。杨亮靠在船舷边,听着河水持续不断拍打木船的哗哗声,混杂着远处城里隐约传来的犬吠和人语,心中的思绪也如同这河水和夜色一般,蔓延开来,深沉而复杂。他离开了自己一手经营、整洁有序的庄园,仿佛从一个相对安全的孤岛,真正踏入了这个广阔、混乱、充满未知但也可能蕴藏着机遇的中世纪世界。巴塞尔,只是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