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世纪开始的千年世家

第135章 水流与尘世

晨雾尚未在莱茵河面上完全散去,杨亮便已起身。他拒绝了再次进入巴塞尔城的提议,选择留在码头。昨日的探访足以驱散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这座传说中的城镇,除了石头教堂略显恢弘,其余不过是挤挨在一起的木石棚屋,街道泥泞狭窄,空气中混杂着牲畜粪便和污水坑的酸腐气。商业活动零星可见,远非想象中货殖汇集之地。他确信这世上必有更伟大的城市,但眼前的巴塞尔,已引不起他半分兴致。

码头上,装船的活计正有条不紊地进行。乔治在一旁指挥,工人们喊着低沉的号子,将沉重的酒桶、鼓囊的粮袋和其他货物通过跳板,一步步挪进船舱。杨亮和弗里茨也挽起袖子,帮忙搬运一些较轻的箱笼。多年的庄园劳作早已磨砺了他的筋骨,动作虽不及那些老练的工人般流畅省力,却也沉稳有效。

日头渐高,货物终于装载完毕。船队解缆启程,这一次是逆流而上。顺流而下时的轻松惬意荡然无存,莱茵河水变得沉重而充满阻力。船工们分成两班,轮流操桨持篙,古铜色的臂膀肌肉虬结,在与水流的角力中沁出汗珠。木桨深插入水,又奋力扳回,船只在河心艰难地一寸寸向上游挪动。遇到水流特别湍急处,部分船工还得跳上岸,抓起沉重的纤绳,弓着背,几乎贴地前行,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喘息。杨亮和弗里茨看了一会儿,便主动加入进去。拉纤的皮带深深勒进肩肉,脚下是湿滑的河岸卵石,每一步都需耗尽气力。他们技巧生疏,但仗着年轻力壮,很快也摸到些门道,成了这股向自然伟力抗争的微小力量中的一员。

逆水行舟,速度迟缓得令人心焦。一天下来,往往只能推进十余里地。杨亮仔细观察着船工们如何应对不同河段:平缓处依赖划桨;急流险滩则必须倚靠人力拉纤;偶有特别凶险的河道,甚至需要全员下水,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用肩膀抵住船帮,呼喊着号子一齐发力,才能将船只推过难关。这并非诗人口中的浪漫远征,而是汗水、力量与坚韧的现实较量。

第八日黄昏,船队驶抵一处宽阔的河口。乔治指着西侧那条支流对杨亮说:“瞧见没?从这儿沿着阿勒河往上,走快些,三天就能回到你们那儿。要在这儿下船吗?走陆路回去。”

杨亮望着那幽深的支流河口,归庄园的念头确实强烈地牵扯着他。但他旋即想到林间小径可能潜伏的危险,以及他们已经逐渐适应的船上节奏。更重要的是,他当初答应过乔治要走完全程。他摇摇头:“不了,乔治先生。我们说好了要跟你到底的。走水路更安稳些。”

乔治咧嘴一笑,用力拍拍他肩膀:“好伙计!”

继续向上的航程愈发艰辛。莱茵河上游河道收窄,水势更猛,船工们的劳作加倍艰苦。大多数夜晚,船队只能停靠在荒芜的河岸旁。众人上岸拾取枯枝生起篝火,啃食硬邦邦的黑面包和咸肉,裹着粗糙的毛毯,在星空下露宿。杨亮和弗里茨轮流守夜,听着旷野中风声与不知名野兽的嗥叫,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中可能浮现的任何威胁。

沿途偶尔能遇见一些小规模的定居点,但其简陋程度每每让杨亮失望。这些被称作“镇子”的地方,往往只有寥寥几间低矮的茅屋,居民不足百人。尝试交易时,银币几乎毫无用处,这里盛行的是最原始以物易物。有一回,杨亮想用银币向村民买些新鲜蔬菜,对方只是茫然摇头,最后他只好用一小包盐,换来了几个瘦小的萝卜。货币经济的光芒,尚未照耀到这偏远的水道角落。

航行的第二十日,船队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点——沙夫豪森。这座位于莱茵河上游的小镇,看上去比巴塞尔更为粗朴,但地理位置却显出其重要性。一道天然形成的石坎横亘河道,河水在此变得汹涌澎湃,形成瀑布,阻断了继续通航的可能。所有北上的船只都不得不在此停泊,货物要么转运至更小的船只上继续冒险上行,要么就此卸下,通过陆路绕过这段险滩。沙夫豪森便因这地理的阻隔而诞生,成为水道贸易线路上一个不可或缺的节点。

乔治的家族在此设有一处小型的码头和仓库。船只刚靠稳,早已等候的工人们便上前开始卸货。乔治热情地揽住杨亮和弗里茨的肩膀:“到了!这一路辛苦了我的朋友们!今晚务必让我尽地主之谊,请你们到我家好好吃一顿,睡个踏实觉!”

二十余日的逆流航行,让杨亮真切地触摸到了这个时代商旅生活的真实脉动。它与穿越前读到的那些充满玫瑰色幻想的传奇故事截然不同。这里没有闪耀的骑士铠甲,没有神秘优雅的邂逅,有的只是日复一日的挥桨、拉纤,在疲惫不堪中于荒凉河岸倒头就睡。每日在晨曦微露中醒来,加入船工的行列与河水搏斗;日中时分匆匆果腹,然后继续行程;日落时分则寻找合适的河湾泊岸,周而复始。这是一种近乎原始的、与自然直接角力的生存方式。

一天晚上,围着篝火,杨亮终于忍不住向乔治吐露了心中的困惑:“乔治先生,请原谅我的冒昧。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几乎看不到变化,不会觉得太过单调乏味吗?仿佛生命就在这桨声水流里耗尽了。”

乔治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发出洪亮的大笑,笑声在寂静的河岸上传出老远。他用力拍着杨亮的背,仿佛听到了极有趣的笑话。

“单调?哈哈哈!我亲爱的朋友,杨先生!对我们这些跑船经商的人来说,‘单调’、‘平淡’那就是女神最慷慨的赏赐!”他收住笑,语气变得沉静务实,“每一次航行能平安抵达,每一次交易能顺利结清,没有遇上强盗水匪,没有遭遇暴风翻船,货物完好,人手平安——这就是天大的成功,值得喝光一桶麦酒来庆祝!冒险?那是骑士老爷和贵族小子们用命和钱去换名声的游戏。我们商人,只求安安稳稳地赚取利润,养活家里的妻儿老小。波澜不惊才是福气啊!”

这番话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杨亮心中漾开层层涟漪。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前对中世纪的想象确实包裹了太多来自后世的浪漫滤镜。在这个瘟疫横行、战乱频仍、医疗条件近乎原始、安全毫无保障的时代,每一次日出日落都能平淡无事地度过,本身就是一种难能的奢侈。那些小说里描绘的精彩冒险,在现实层面往往直接等同于致命的危险和无法预料的灾难。

站在沙夫豪森简陋的码头上,回首望向来时蜿蜒的河道,一股强烈的思乡情绪猝不及防地攫住了他。他想起了庄园里规律的生活:清晨在鸟鸣中醒来,白天可以埋头于那些“发明”和“改良”,晚上与杨建国、弗里茨以及其他庄户围坐一桌,吃着虽然简单却热气腾腾的饭菜。日子清苦,却充满了亲手创造、眼见改变的踏实感和乐趣。相比之下,这种长途跋涉、漂泊不定的商旅生活,确实显得枯燥且缺乏深度。

沙夫豪森镇本身的规模也印证了这一点。它虽地处交通要冲,但因位于莱茵河上游山区,周边人烟稀少,镇子规模甚至不及巴塞尔。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散布着几家供车夫船工歇脚的旅店和存放货物的栈房,市集规模小而冷清。乔治私下告诉杨亮,若非因为这里是他的故乡,他很少会专程跑这条利润不高的航线。

“每次回来,主要是想给山里乡亲们捎点外面才有的东西,”乔治指着正从船上卸下的货垛说,“盐、铁器、便宜的布匹……这些都是山里紧缺的物什。赚头也许比不上别处,但能帮到家乡人,心里踏实。”

杨亮留意到,这里的居民生活显然更为艰辛。房屋低矮简陋,多以石头和粗木搭建。人们的面容被山风和劳苦刻上深深的痕迹,食物简单粗糙,甚至连最普通的日用品都显得珍贵。他曾看到一个老妇人,用一整张精心鞣制好的鹿皮,才从乔治这里换到了一小袋细细的盐巴,那交换比例让杨亮暗自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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