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乔治领着杨亮穿过镇里蜿蜒上升的石板小巷,来到一处倚着山壁建起的石屋前。这是乔治经商多年后为家人购置的产业,虽然谈不上奢华,但在这普遍贫困的山镇里,已算得上相当体面。乔治推开厚重的木门,带着一股河风与尘土的气息跨入屋内。
他的妻子安娜正背对着门口,在灶台前忙碌着,一股混合了根茎植物和咸肉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三个年纪尚幼的孩子则在壁炉旁铺着的干草垫上玩耍。
“安娜!”乔治唤道,“看看谁来了!我带了尊贵的客人回来!”
安娜闻声转过身,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看到丈夫身后的杨亮时,脸上顿时写满了惊诧——这不仅是因为丈夫罕有的将生意伙伴直接带回家中,更因为这位客人的东方面孔在黑发深眸的当地人中间,显得如此迥异不同。
杨亮上前一步,微微颔首致意,随即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早已备好的礼物。他先将一方质地柔软、绣着精致竹叶纹样的丝绸手帕递给安娜:“乔治夫人,冒昧打扰。一点微薄心意,是我们庄园自己制作的丝绸手帕,希望您能喜欢。”
安娜迟疑地接过,指尖触碰到那滑腻轻盈、几乎不似凡物的质地时,她忍不住低低惊呼了一声,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她从未触摸过如此美妙的织物。
接着,杨亮又拿出给孩子们的礼物:几把用光滑硬木细心打磨而成、刻着憨态可掬的小动物图案的木梳,几个用彩色羽毛和润泽石子巧妙绑成的玩具,还有一小罐金黄浓稠、香气扑鼻的蜂蜜。这些礼物既带着异域的独特气息,又兼顾了实用与孩童的喜好。
安娜的脸上绽开朴实而热情的笑容,连声道谢,并诚挚地邀请杨亮一定在家中小住几日。乔治家的石屋共有三间房,最大的主屋兼做了客厅、餐厅和厨房,两侧各有一间卧房。家具寥寥无几,不过粗糙的木桌、长凳和箱柜,但处处擦拭得干干净净,显示出女主人的勤勉持家。壁炉里燃烧着山毛榉木,噼啪作响,散发出令人安心的淡淡烟味和暖意。
次日一早,乔治便带着杨亮去了沙夫豪森的市场。市集不大,因地处交通孔道,倒也汇集了一些周边山区的特产。乔治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他仔细地替杨亮的庄园挑选着所需物资:首先是各类矿石,他拿起一块泛着灰白或黄绿纹路的石头,向杨亮解释哪些是硝石,哪些富含硫磺,这些在山区溪流边不难找到;然后又去挑选小麦种子,他抓一把在掌心,仔细捻看颗粒是否饱满,并牢记杨建国嘱咐的要寻耐寒的品种;最后他们还去看了一些被拴着的山羊和绵羊,乔治捏开羊嘴查看牙齿,判断其年龄和健康状况,挑选那些能适应山区寒冷气候的牲口。
另一项重要工作是招募流民。乔治带着杨亮来到镇子外围一片临时搭建的窝棚区。这里聚集着不少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人,他们是从各处因战乱、饥荒或沉重赋税而逃离家园的可怜人。乔治低声解释道:“总有人活不下去,只好扔下土地和祖坟往外逃。城镇周边总能找到些零活,或者……乞讨。”
但杨亮的要求在此地显得颇为奇特。他只要十五到三十岁的青壮年,最好是以家庭为单位,有夫妻组合,还希望能带着孩子。乔治虽然表示理解杨亮想要稳定劳力的考量,但也实话实说:“杨先生,您这要求……怕是难办。逃难的人,多是活不下去才出来的。要么是孤身一人闯荡的后生,要么就是拖家带口、连老人一起带着逃荒的。像您说的那样正好是年轻夫妻还带着娃的,太少见了,得碰运气。”
在沙夫豪森停留的几天里,杨亮近距离观察了乔治的工作方式。这个看似粗豪的商人,不仅对各地物价波动了如指掌,更精通与人打交道。他能用带着不同地方口音的方言与来自各处的流民交谈,能精准地判断一块矿石的品质,甚至通过观察牲畜的牙口、毛色和眼神,就能大致判断出其健康状况和年龄,俨然一位经验丰富的行家。
暮色再次降临,沙夫豪森的石屋窗户里透出昏黄温暖的灯光。乔治推门进屋,拍打着外套上沾染的尘土,脸上带着忙碌一天的疲惫。安娜仍在灶台前照看着一锅咕嘟冒泡的炖菜,孩子们则出乎意料安静地围在角落玩耍——杨亮送的那些新奇玩具吸引了他们全部的注意力。
“杨先生,”乔治在木桌旁坐下,接过安娜递来的一大杯麦酒,狠狠灌了一口,叹了口气,“今天怕是让您白期待了。城外那些棚子里,多是老弱妇孺,符合您要求的年轻夫妻,一对都没找见。”他抹抹嘴,继续说:“光棍后生倒是有几个,可按您的规矩,又不要单独行动的。还有几家带着老人,年纪最大的,我看着怕是快六十了,路都走不利索。”
杨亮轻轻点头,这个结果并未出乎他的意料。在这个时代,流离失所者中,老弱往往是比例最高、也最难以生存下去的群体。“宁缺毋滥,”他下意识地用汉语低语了一句,随即用日耳曼语向乔治解释,“若是接纳了年迈者,庄园便需承担起为他们养老送终的责任。我并非见死不救之人,但庄园现今的承受能力,也实在有限度。我们需要的是能垦殖、能劳作、能长久扎根的人手。”
乔治听着,目光中流露出些许复杂的神色。他见过太多商队和领主对这样的老弱流民视若无睹,甚至粗暴驱赶。像杨亮这般既怀有怜悯,又清醒地考量现实负担的,在他经历中确属异类。
“不过,”杨亮话锋一转,眼中露出关切,“我对那些孩子倒是很在意。棚区里适龄的孩童多吗?大概都是什么年纪?”
乔治听到这话,眼睛顿时亮了一些:“孩子?有!还真不少!粗粗算下,二十多个总是有的。从还在吃奶的娃娃,到十来岁能跑能跳的半大孩子都有。最让人心酸的是那几个没了爹娘的孤儿,听说是逃难路上爹妈都没熬过去……”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