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矛手!顶上去!举盾!”主教军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呼喊。
民兵们紧张地执行命令,勉强组建成一道防线,长矛从盾牌的间隙中伸出。然而训练不足的缺陷在巨大的压力下暴露无遗。阵线凹凸不平,有的地方长矛密集得像刺猬,有的地方却稀疏得可怜,甚至因为紧张而互相推搡。
冲在最前面的海盗面对突然出现的枪林,非但没有减速,反而更加狂躁地挥舞起战斧,猛力劈砍着刺来的长矛木杆。几名冲得太猛的海盗收不住脚,惨叫着被数根长矛刺穿,身体挂在矛尖上抽搐。但后面的海盗毫不犹豫地踏过同伴仍在痉挛的身体,用结实的圆盾猛撞民兵的盾牌,试图用蛮力撞开缺口,战斧和长剑从盾牌的上方、下方猛戳猛砍。
就在正面战线陷入残酷绞杀的同时,主教军的骑士们终于从两翼开始了冲锋。然而,冲锋的效果却大打折扣。他们的坐骑质量参差不齐,冲刺的速度并不理想,更致命的是,骑士们之间的配合显得十分生疏,冲锋的时机和方向都缺乏协调,看上去更像是一群勇猛的个体而非一个整体的铁拳。
“左翼,”杨亮调整焦距,眉头紧锁,“看左翼那些骑士,队形散了,根本形成不了有效的冲击力。”
海盗们显然对骑兵的侧翼突击有所防备。位于侧翼的海盗迅速自发地向内收缩,用长矛和巨大的战斧组成了一道虽然简陋却充满死亡威胁的临时防线。他们没有严格的命令,全凭经验和战场本能,但凭借着人数和一股子不要命的凶悍气势,竟然真的用血肉之躯和简陋的武器,硬生生扛住了骑士们不算犀利的第一次冲锋。
冲击的势头被阻,战斗迅速演变成一场混乱至极的混战。骑士们不得不放弃失去速度的马匹,落地步战。但他们沉重的铠甲在提供防护的同时,也极大地限制了他们的灵活性,动作显得笨拙而迟缓。海盗们则充分发挥他们单兵作战灵活的优势,三五成群,专门寻找铠甲连接的薄弱处下手——腋下、关节、颈项。他们像一群嗜血的狼,围着行动不便的铁人,不断地试探、劈砍、戳刺。
整个战场彻底失去了秩序。金属猛烈撞击的刺耳声、盾牌被斧刃劈裂的闷响、垂死者的哀嚎、厮杀者的怒吼、伤者痛苦的呻吟……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残酷血腥的交响乐。鲜血迅速浸透了初春刚刚解冻的土地,形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泥泞。倒下的尸体以各种扭曲的姿势遍布战场,失去了主人的战马惊恐地嘶鸣着四处乱跑。
杨亮透过镜头,看到主教军的指挥官还在努力试图控制局面,他声嘶力竭地呼喊,派出手下的传令兵。但在如此混乱的战场上,命令的传达变得极其困难。传令兵往往要冒着生命危险穿过厮杀的人群,等他们到达指定位置时,那里的情况早已面目全非。而海盗那边,更是完全没有统一的指挥,完全依靠各个小头目带领自己的小队各自为战,凭借的是丰富的经验和杀戮的本能。
战斗残酷地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夕阳最终完全沉入了地平线之下,只留下天边一抹黯淡的紫红色余晖。交战双方的体力都已消耗到了极限,呐喊声变得嘶哑,挥动武器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战场上,尸体和伤员远比还能站立的人要多。粗略估算,主教军至少损失了三十人,海盗的伤亡情况也大致相当。
就在这时,一个格外高大的海盗头领引起了杨亮的注意。他挥舞着一柄巨大的双刃战斧,身上溅满了鲜血,如同战神附体,连续劈倒了两名试图阻挡他的民兵,甚至一斧头将一柄刺来的长矛劈断,然后猛地向前突进,他的目标显而易见——那位一直在试图指挥的主教军指挥官!
指挥官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突击惊呆了,一时竟忘了后退。眼看那柄染血的巨斧就要当头劈下,千钧一发之际,一名离得最近的骑士猛地舍身扑了过来,用身体硬生生撞开了指挥官,同时将自己手中的长剑尽全力刺向海盗头领的胸膛。
沉重的战斧狠狠地劈在了骑士的肩甲和胸甲连接处,即使有锁甲和内衬的缓冲,巨大的冲击力也瞬间让骑士的锁骨碎裂,鲜血狂喷。而他的长剑也几乎在同一时间,精准地刺入了海盗头领皮甲保护的胸口,透背而出。
两人同时僵住,然后重重地倒在地上,扭动了几下,便不再动弹。这悲壮而惨烈的一幕,仿佛成了整场血腥战斗的缩影。双方都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流尽了鲜血,却谁也无法彻底压倒对方。
随着夜幕彻底降临,皎洁的月光和零星的火把开始照亮这片修罗场。战斗终于渐渐停息。双方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各自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向后脱离接触,开始搜寻己方尚未死去的伤员。低沉痛苦的呻吟声在寒冷的夜风中飘荡,双方留下的医疗人员或懂得包扎的人,沉默地穿梭在尸体之间,试图尽可能多地挽救生命。
杨亮粗略估算,主教军最终的损失可能接近四十人,海盗的伤亡也不会低于三十。对于双方总共不过两百多人的参战兵力来说,这已经是一场伤筋动骨的惨烈消耗战。
“算是平手吧,”杨亮的声音有些沙哑,对弗里茨说道,放下了发酸的胳膊,“但仔细想想,其实是海盗赢了。他们成功守住了营地,保住了抢来的东西。主教大人兴师动众,却没能达成战略目的,还损兵折将。”
透过手机屏幕的夜视功能,杨亮看到双方都在抓紧这短暂的停战期加固工事。民兵和海盗都在搬运木材,加深壕沟,增设拒马。火把的光芒下,人影幢幢,气氛依旧紧张而压抑。谁都明白,今天的血战仅仅是个开始,明天太阳升起时,残酷的战斗很可能将继续上演。
当杨亮和弗里茨小心翼翼地爬下高地,回到藏马处与焦急等待的汉斯汇合时,三人的心情都颇为沉重。这场僵局,对于偏安一隅的杨家庄园来说,绝非好事。无论最后是海盗惨胜后继续盘踞此地,势力更大,还是主教大人不惜代价调来更多援军彻底剿灭海盗,这片地区的动荡和混乱都必将持续下去。而对于一个渴望安宁发展的庄园来说,动荡既意味着不可预知的危险,也或许隐藏着那么一丝趁乱发展的机遇。
回到临时落脚的小屋,杨亮毫无睡意。跳动的油灯下,他打开随身的笔记本,就着昏暗的光线,将今天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双方的装备、阵型、战术执行、士气、指挥官的表现、地形的影响——都尽可能详细地记录下来。他时而奋笔疾书,时而搁笔沉思,对比着自己脑海中的现代军事知识,分析着其中的得失。
在这个弱肉强食、危机四伏的时代,这些用风险换来的第一手观察和经验,远比黄金更加珍贵。这是他和杨家庄园能够活下去,甚至能够活得更好的重要凭借。
次日黎明,天色微亮,杨亮再次来到高地边缘,用手机进行最后一次观察。晨光中,可以看到双方的营地都变得更加戒备森严。主教军那边似乎得到了一些零星的增援,总兵力勉强恢复到百人左右。而海盗的营寨栅栏明显得到了加固,前面设置了更多纵横交错的障碍物。空气依旧紧绷,但经历了昨天的血战,双方都显得更加谨慎,没有立刻重启战端的意思。
杨亮最终做出了决定。他收集到的情报已经足够多,现在需要的是时间返回庄园,静静地消化、分析,并为此地可能出现的各种结局做好万全的准备。无论这场莱茵河畔的对峙最终以何种方式收场,杨家庄园都必须确保自己能够生存下去,并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谋求发展。
他收起手机,最后望了一眼那片被鲜血浸染过的河滩旷野,转身对弗里茨和汉斯说道:“我们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