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山麓吹来的风带着晚春的寒意,卷过莱茵河畔的旷野,扬起细微的沙尘。杨亮趴在距离河滩约三公里的一处丘陵背坡上,举着手机,手指稳定地调整着长焦镜头的焦距。屏幕里,对岸的景象被拉近到眼前,清晰得甚至能看清骑士锁子甲上反射的冰冷光泽。
他不得不承认,那位苏黎世主教格里高利展现出的动员能力,超出了他之前的预料。在这片中欧山区,能集结起十多名装备齐全的锁子甲骑士,外加近百名民兵,已堪称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他想起之前和乔治的闲聊,即便是在查理曼大帝的时代,最精锐的部队装备水平也未必能高出多少。整体锻造的胸甲技术几乎失传,大片扎甲更是罕见,大多数铁匠只能反复敲打简单的锁环或鳞片。这也解释了为何杨家庄园偷偷流出的那些标准化板甲组件,在黑市上能卖出惊人的价钱——它们的防护力,超越了这个世界一个时代。
镜头缓缓移动,扫过正在河滩浅水区艰难登陆、整队的士兵们。骑士们的高头大马不安地踩着卵石,喷着响鼻,披挂的链甲哗啦作响。民兵们则显得杂乱些,扛着长矛和简陋的盾牌,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努力在军官的呵斥下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
河对岸,维京人的营地依着树林边缘扎下,粗糙的原木栅栏和零星的拒马构成了一道防线。营地里的海盗显然早已发现了这边的动静,加强了警戒,人影在栅栏后晃动,但并未出击。杨亮眯起眼,从战术角度看,这简直是错失良机。
“可惜了,”他低声对趴在身旁的弗里茨说,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河滩,“半渡而击,这是最好的机会。若是有一支骑兵,哪怕只是轻骑,趁他们登陆混乱时冲过去……”
弗里茨绷着脸,他看不懂那个发亮小方块里的神奇景象,但能听懂杨亮的话。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哑声道:“老爷,那些北方蛮子没马。几条长船带来的驮畜,拉货还行,跑不起来冲阵。”
杨亮点点头,弗里茨这话点到了关键。距离是最大的障碍。五公里,对于缺乏机动力量的海盗来说,是一段无法快速跨越的死亡地带。他们擅长的是乘船劫掠,上岸固守或是小股突袭,这种规模的野战,尤其是对抗有组织的骑兵,并非他们的长处。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流逝。主教军队终于完成了登陆和初步整队。骑士们检查着武器和马具,最后勒紧鞍带,随即翻身上马。那一瞬间,整个队伍的气势为之一变,从一群移动的金属罐头,变成了具有威胁的冲击力量。
河对岸海盗营地的气氛也陡然紧张起来。栅栏后的身影变得更加忙碌,可以看到更多的人手被调集到面向河滩的方向。他们显然认出了那些骑士意味着什么,迅速退缩到简陋的工事之后,依托着栅栏和拒马,组成了防御阵型。
“他们见过世面,”杨亮喃喃自语,像是在给弗里茨解释,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路,“知道在开阔地和重骑兵硬碰硬是找死。缩回去,靠工事拖住,是聪明的办法。”
战斗似乎一触即发,却又诡异地停滞着。主教军队没有立刻发起冲锋,骑士们勒紧缰绳,控制着有些焦躁的战马,小幅度地调整着位置。与此同时,队伍后方的一些民兵则忙碌起来,从带来的车辆上卸下一些看起来就颇为沉重的木制构件。
“他们在干什么?”弗里茨努力眯眼望去,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人影晃动。
“好东西,”杨亮将镜头聚焦过去,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兴趣,“弩炮,看制式……不像是一般民兵能有的玩意儿。”镜头里,那些部件被熟练地组装起来:硬木基座、铁制的转轴和绞盘、多层叠合弹性十足的紫杉木弩臂,以及用牛筋绳增强的弹力机构。最吸引杨亮注意的是击发装置,那精巧的铁制扳机和保险栓,显示出制造者非凡的机械造诣。
“这东西……不简单。”他补充道。组装过程缓慢而有序,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在这段时间里,前方的骑士们始终保持着威慑姿态,既为后方争取时间,也在仔细观察着海盗防线的薄弱点。而对面的海盗似乎也察觉到了不安,营寨内的骚动加剧,更多的人聚集起来,紧张地眺望着这边逐渐成型的庞然大物。
当三架弩炮最终被推上前线时,战场的天平似乎开始倾斜。这些需要四人操作的沉重器械,被安置在距离海盗阵地大约三百步的地方——一个精妙的位置,刚好超出了普通弓箭的最大有效射程,却正好处于弩炮的强大杀伤范围之内。
杨亮看到海盗阵营里出现了一阵明显的骚动。他们不傻,知道那些巨大的家伙意味着什么。粗糙的木栅栏和拒马,在这种专为破甲毁墙设计的重武器面前,恐怕和纸糊的没太大区别。继续缩在工事后头,只会变成活靶子。
果然,随着一声沉闷的号角声从海盗营地中响起,那扇用粗糙原木钉成的大门被猛地推开。大约近百名北欧战士蜂拥而出,发出狂野而嘶哑的战吼,迅速在营寨前的空地上展开阵型。
这些无疑是经验丰富的老兵。他们的阵型看起来有些杂乱无章,却自有一种野蛮的效率。最强壮、手持宽大圆盾的战士顶在最前面,身后是紧握长矛的同伴,而使用战斧和弓箭的人则分散在两翼。他们脸上大多布满胡须,眼神凶狠,带着一种常年与死亡打交道磨砺出的麻木和暴戾。
主教军队也迅速应对。弩炮操作手开始紧张地摇动绞盘,给弩臂上弦,装上足有五尺长、带着沉重三棱锥形铁箭头的特制箭矢。骑士们再次上马,在弩炮两侧展开,长剑出鞘,准备伺机冲锋。民兵们则组成数个紧密的方阵,将长矛伸出,试图用密集的枪林保护自己和身后的远程力量。
夕阳正在西沉,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拉出长长的影子,旷野上的枯草被染上了一层血红,仿佛提前预演着接下来的惨烈。杨亮调整着呼吸,尽量稳定住手中的镜头,焦点锁定在弩炮阵地上。
主教军的指挥官挥下了手臂。
并非弩炮率先发射,而是一阵来自民兵弓箭手的齐射。箭矢划着不算整齐的弧线,向着海盗的阵地落去。大部分叮叮当当地被圆盾挡开,或者无力地插在地上,但仍有一些幸运地找到了缝隙,引发了数声压抑的痛呼和中箭者的倒地。
海盗们立刻还以颜色。他们的弓箭手向前冲出几十步,进行仰射抛射。他们的箭矢制作得更为粗糙,箭头往往只是磨尖的铁片甚至硬骨,但数量却不少。一片黑压压的箭雨升空,然后落下,大部分被主教军队的盾牌挡住,但仍有不幸者被射中暴露的肢体或面门,惨叫声开始撕裂黄昏的寂静。
“他们的弓箭手比预想的要多,”杨亮低声道,镜头扫过海盗的后排,“看来是把船上的人都调上来了。”
海盗的首领显然是个敏锐的家伙,他抓住了弓箭对射间隙的一个机会,发出了全面进攻的命令。那近百名北欧战士如同决堤的洪水,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向着主教军的阵地发起了冲锋。他们个人的勇武无可挑剔,冲锋起来的气势足以让新兵胆寒,但缺乏严格的阵型纪律,使得冲锋的队伍显得松散而狂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