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决定暂时搁置这个最敏感的话题,转向更实际的问题。“阁下所言极是,安宁是所有善良之人的期望。”艾图尔生硬地转圜道,他指向那些跪在地上、面如土色、瑟瑟发抖的海盗俘虏,“那么,这些玷污了圣洁土地的渣滓,该如何处置?按照此地律法与惯例,他们将被押回苏黎世,接受主教法庭的审判,然后吊死在城墙之上,以警示那些心怀不轨之徒。”
杨亮瞥了一眼那些俘虏,眼神淡漠,如同看着一堆无生命的石头。“囚犯……是你们的麻烦。怎么处理,你们决定。”他的话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随即,他话锋一转,指向远处隐约可见的海盗营地轮廓,“但是,战利品……必须分配。我们流了血,需要补偿。营地里的东西,我们要……先选一份。”他的目光扫过满地海盗的尸体,又扫过艾图尔身后那些惊魂未定的残兵,意思不言而喻。“而且,因为我们杀了大部分海盗……我们应得……更多一份。”
这是赤裸裸的基于实力的要求,不掺杂任何封建法理或人情世故。艾图尔脸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他无法反驳。事实胜于雄辩,没有对方,他们早已全军覆没。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勉强点了点头:“可以。战利品就依阁下所言进行分配。”这不仅是妥协,也是一种默认,默认了对方拥有在此地主张权利的资本。
最后,艾图尔问出了一个关键问题,这关系到未来双方的相处模式,是敌是友,是沟通还是对抗:“杨亮阁下,您说您在山谷中安家。这片山脉广阔险峻,人迹罕至。若日后主教大人……或是鄙人,有要事需要与您商议,该如何才能寻找到您的居所呢?”他想探知这群人的具体落脚点。
杨亮闻言,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但这笑意却让艾图尔感到更加不安。“不必寻找。”杨亮的回答简短而带着距离感,“如果我们需要去苏黎世,或者有事要和你……艾图尔骑士商量,我们自然会出现在你面前。如果不需要……”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身后那片在暮色中愈发显得苍茫、幽深的连绵山峦,声音低沉却带着绝对的自信:“……那么,这些大山会保护住在里面的人。它不喜欢……被外人打扰。”
话音落下,气氛再次变得凝重。杨亮的话语清晰地划下了一道界限:我们在这里,但见与不见,主动权在我们手中。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源于对自身隐匿能力和战斗力的绝对自信。艾图尔爵士望着眼前这十一位仿佛与山石融为一体的钢铁战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片他自以为熟悉并守护的土地,已经闯入了一股完全无法掌控、甚至无法窥探的力量。
协议既已达成,紧张的气氛稍稍缓和。杨亮不再多言,对身旁那个年轻的萨克森人弗里茨微微颔首。少年会意,将长剑归鞘,带着两名伤势较轻、状态尚可的队员,沉默地走向那片杂乱的海盗营地。艾图尔爵士也示意手下的两名扈从跟上去,名义上是协助,实则也带着监视的意味。
营地一片狼藉,堆满了海盗们劫掠来的各种物资。弗里茨目光锐利,行动迅捷,他对那些笨重的家具、成桶的廉价麦酒、大捆的普通布料不屑一顾。他的目标非常明确:体积小、价值高、便于携带的硬通货。他熟练地翻检着几个头目居住的帐篷,将散落的钱袋一一收起,里面大多是劣质的银币和铜币,但也夹杂着几枚成色不错的威尼斯银格罗索和弗罗林金币。接着,他挑走了几件做工相对精巧的金银首饰,一枚镶嵌着暗淡宝石的胸针,几个沉甸甸的银质酒杯——这些显然是从遇害的商旅或富裕农户那里抢夺来的。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小捆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上,打开一看,是来自东方的香料,虽然数量不多,但在这北方之地,胡椒、丁香的价值堪比黄金。他还顺手拿走了一捆质量上乘的弓弦和几袋保存完好、未曾受潮的草药。
至于那些堆积如山的粮食、成桶的腌鱼、普通的海盗制式武器和破烂皮甲,以及那些俘虏本身,弗里茨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当弗里茨将挑选出的战利品带回时,艾图尔爵士的扈从们也看清了对方的选择。他们心下稍安,甚至暗自庆幸——这些“赛里斯人”拿走的虽然是值钱的东西,但总量不多,剩下的大宗物资和俘虏,对于需要补充给养和向上级展示战功的主教军队而言,同样具有重要的实际意义。
杨亮扫了一眼弗里茨带回的包裹,微微点头表示认可。他转向艾图尔,用简单的拉丁语说道:“这些……够了。剩下的,归你们。”
这种“取精弃粗”的做法,再次向艾图尔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息:这些神秘的来客需求非常明确,行事极其高效,且对传统意义上象征财富和势力的大宗战利品(如粮食、人力)兴趣缺缺。他们不像是在此长期经营、扩张势力的领主,更像是一群目的性极强的过客,或者说,是一群自信仅凭少量精华资源就能生存下去的独立存在。这种难以捉摸的特质,让艾图尔心中的疑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深重。
所有事项都已处理完毕,双方再无交谈的必要。杨亮对艾图尔爵士略一颔首,算是最后的告别,随即转身,低沉地发出一个短促的命令音节。
十一名队员立刻行动,没有丝毫犹豫和拖沓。但他们行进的方向,却让艾图尔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和了然——他们并非径直走向内陆山谷的方向,而是沿着河岸线,朝着与海盗来路相似的北方缓缓离去。这支小小的队伍依旧保持着严整的警戒队形,受伤的队员被护在中央,弗里茨负责断后,杨亮居于队首侧翼。他们的步伐沉稳而协调,染血的板甲在愈发深沉的暮色中呈现出冷硬的灰色轮廓,金属摩擦声节奏不变,仿佛刚才那场惨烈的血战,不过是他们漫长跋涉中一段寻常的插曲。
他们甚至没有完全背对主教军的人。队伍中段和断后的队员,头颅微微侧着,眼角的余光始终警惕地留意着身后的动静。他们握着武器的手也没有松开,只是姿势从攻击状态转为更利于快速反应的携行状态。每一步踏出,都在泥泞的地面上留下深深的、混合着血水的脚印,足迹清晰无比,却指向一个与真实目的地完全相反的方向。
艾图尔爵士目送着这支沉默得如同幽灵般的钢铁队伍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海岸礁石与浓重夜色的剪影之中。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那个叫杨亮的赛里斯首领,心思缜密得可怕,他根本不信任任何口头协议,甚至不屑于掩饰这种不信任。他们宁可多绕远路,也要确保无人能轻易跟踪到他们藏身的山谷。
直到那规律而压抑的金属摩擦声彻底被起伏的海浪声所吞没,艾图尔才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他环视四周,看着满地的海盗尸骸、破损的兵器、自己手下那些惊魂未定、疲惫不堪的士兵,再想到那支消失在北方夜色中的、无法掌控的力量,心中感到一片沉甸甸的。击退海盗的胜利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忧虑。这片土地的麻烦,似乎并没有结束,而是以一种全新的、更令人不安的形式开始了。那片沉默的、笼罩在夜色下的群山,此刻在他眼中,也变得愈发幽深难测,仿佛隐藏着无尽的秘密和危险。
他转向自己的副手,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清点伤亡,包扎伤员。把那些俘虏捆结实点,看好他们。天亮之后,我们返回苏黎世。”他需要尽快将这里发生的一切,禀报给格里高利主教。至于主教大人会如何应对这群突然出现的、强悍而神秘的“山谷新邻”,那已经不是他艾图尔·哈根爵士能够独自决定的事情了。暮色彻底笼罩了河滩,只剩下河水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血迹,仿佛想要抹去这场血腥相遇的一切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