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山麓的深秋,寒意已如薄刃般渗入空气。杨家庄园迎来了血战后的第一个休整期,河口那场厮杀的血腥气似乎还在某些人的梦境里萦绕,但现实中,更迫切的生存事务占据了主导。
庄园的女主人,杨家老太太,成了这段日子里最忙碌的人之一。她将全部的精力都投注到了照料伤员上。九名在战斗中负伤的队员,便是她心头最重的牵挂。她亲自坐镇厨房,指挥着珊珊和埃尔克,将平日里积攒的、堪称奢侈的营养品,毫不吝惜地取用。
“珊珊,把那些鸡蛋都取来,小心打散了,兑进羊奶里,用文火慢慢炖。”老太太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埃尔克,去鸡舍里挑两只最肥的母鸡,对,就是还在下蛋的那几只。再去地窖取些野山药来。”
二十多枚珍贵的鸡蛋被打成金黄的蛋液,与温热的羊奶混合,在陶罐里凝成嫩滑的蛋奶羹。两只母鸡与野山药在另一口大陶罐中细火慢炖,汤汁逐渐变得醇厚浓白,香气弥漫在厨房周遭,给这肃杀的秋日平添了几分暖意。
每天清晨,受伤的队员们都能分到一碗温热的蛋奶羹;午间,则是浓稠的鸡汤或炖得烂熟的鸡肉。庄园里储存的熏鹿肉、野猪肉也被大量取出,就连孩子们都懂事地将自己那份奶制品让出来。在这个物质普遍匮乏的时代,这样的照料堪称奢侈,却也无声地彰显着这个小小社群的凝聚力与生命力。
杨亮穿梭于伤员之间,仔细检查每个人的恢复情况。万幸,九人都没有严重的骨折。但他敏锐地注意到,老练的猎人奥托在深呼吸时会不自觉地收紧眉头,而健壮的汉斯举手投足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肋部和肩胛,怕是有了骨裂。”杨亮凭借着自己有限的现代医学知识做出判断。他当即下令,所有伤员必须完全停止劳作,静心休养。“骨头上的伤,最忌马虎。即便只是裂了缝,也得安安稳稳地养上三个月,否则后患无穷。”他对众人,也是对自己强调。这些经历过生死考验的战士,是庄园最宝贵的财富,他损失不起任何一个。
夜幕降临后,庄园渐渐安静下来。杨亮独自坐在油灯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甲上那道深刻的斧痕。冰冷的金属触感将他带回了那个血腥的午后——海盗头目狰狞的面孔、呼啸而来的战斧、以及斧刃重重劈在甲片上时那声令人牙酸的巨响与传来的巨大震荡。若不是这身超越时代的板甲,那一斧足以将他整个人开膛破肚。
一阵后怕如同冰冷的溪流,悄然滑过他的脊背。
“爹,”他抬起头,对坐在对面的杨建国低声感叹,声音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沙哑,“我现在才算真正明白,为何古时对盔甲的管制,远比刀剑严厉得多。”
杨建国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一把柴刀,抬起眼,昏黄的灯光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他静静地听着儿子说下去。
“一把好刀,最多让一人成为悍勇的匪徒。”杨亮的手指依旧停留在那道斧痕上,“但一身好甲,尤其像我们这样的……能让一个普通人在战场上多出几条命。那天若不是这身甲,我们恐怕都已交代在河口了。”
杨建国缓缓点头,深以为然。他拿起旁边一块替换下来的弧形甲片,指尖敲了敲:“是啊。你看这弧度,寻常刀剑砍上来,十成的力道能卸掉七成。再加上我们这钢口,他们那些铁片刀,豁了口也难伤分毫。”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咱们这东西,放在眼下,太过扎眼了。是保命的根本,也可能成为惹祸的根苗。”
杨亮沉默片刻,开口道:“得继续改。这甲还能做得更好。”他铺开一张粗糙的黄纸,用炭笔在上面勾画起来,“肩甲这里,弧度可以再调整一下,让手臂活动更便利。胸甲正中的这条凸起,或许该再明显些,更能滑开正面来的刺击……”他一边画,一边思索,“关键是淬火的工艺,还得琢磨。下次乔治的商队若能再来,得让他多带些上好的煤和那种高品质的铁矿石来。我们试试看,能不能让甲片表面更硬一层。”
与此同时,他并未放松庄园的日常戒备。哨戒的制度被重新调整,侦察小队巡视河谷地带的频率增加了。尽管主教军在与海盗的血战中损失惨重,短期内似乎无力他顾,但潜在的威胁,如同山林间弥漫的雾气,从未真正散去。
两个月在忙碌与警惕中悄然流逝。伤势最重的奥托已经能够拄着木棍下地行走,其他队员也大多恢复了日常活动的能力。但杨亮依旧严令禁止他们参与任何重体力劳动,坚持要养满三个月之期。
有庄户看着日渐金黄的麦田,委婉地表达了对秋收人手的担忧。杨亮环视着周围那些带着期盼和些许焦虑的面孔,语气坚定:“粮食少了,明年我们可以再想办法。但人若是废了,就再也补不回来了。他们是我们杨家庄园的筋骨,宁可我们其他人多辛苦些,也绝不能让他们留下病根。”
深秋的阿尔卑斯山麓,杨家庄园迎来了一年中最繁忙的时节。但与之前他们那些暮气沉沉的庄园不同,这里的秋收展现出一幅迥异的景象:这不仅是一次简单的收割,更像是一场经过精密筹划、并配备了超越时代工具的集体协作。
曾有几名新来的流民,私下里向杨亮表达过他们的困惑。他们并非偷懒抱怨,而是真切地感到不解:为何杨家庄园的活计,似乎总比别处多出许多?在别处,农奴或雇农们面朝黄土背朝天,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效率低下的劳作,疲惫与麻木写在每个人脸上,拖延和怠工是常态。但在这里,情况截然不同。
庄客们亲眼见证了那些造型奇特却无比实用的农具所带来的变革。杨建国和杨亮凭借脑中那些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复原”并打造出了一整套贴合本地需求的工具。那经过巧妙设计的曲辕犁,深耕时省力且破土均匀;那特制的条播耧车,能精准地将麦种播撒在合适的深度与行距里;还有那些结构巧妙的耙和耢,无一不让庄客们大开眼界。这些工具的材质与工艺,也远非这个时代寻常铁匠铺能比拟。
更重要的是,庄客们从实实在在的增产增收中,看到了希望。杨家庄园实行了一套相对公平的分配制度,除了保障集体存续的必要储备,多付出汗水的人,便能分得更多的收获。这簇希望之火一旦点燃,便足以驱散深植于人性中的惰性。因此,尽管庄园的农活总量更大,要求更高,但人们的干劲却异常充足。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留下的每一滴汗,最终都会转化为自家谷仓里沉甸甸的粮食。
在诸多独特的农事规程中,最让初来者难以理解的,莫过于对粪肥的系统化处理与利用。
在别的庄园,人畜粪便大多随意堆积在角落,或是直接丢弃,任其污秽横流。但在杨家庄园,却有一套严格到近乎刻板的“沤肥”流程。庄客们需将粪便、作物秸秆、杂草落叶等按照特定比例混合,在划定的区域堆砌成肥堆,定期翻动,让其充分发酵。这活儿又脏又累,气味更是刺鼻,初来乍到的人难免私下里皱眉抱怨。
然而,当收获的季节来临,一切疑虑都在沉甸甸的麦穗面前烟消云散。杨亮曾特意带人在相邻的两块田地进行过对比:同样的麦种,一块施用了沤制好的肥料,另一块则没有。结果显而易见,用了肥的田里,麦秆粗壮,麦穗长而饱满,籽粒捏在手里都感觉更沉。几次收获下来,庄客们彻底信服了。他们隐隐意识到,自己正在学习和实践的,恐怕是那些大贵族庄园里农艺师也未必掌握的秘技。杨氏父子竟肯将这些知识倾囊相授,这是何等的信任与恩惠?自此,再无人抱怨沤肥的脏臭,反而在操作时更加细心严谨,生怕糟蹋了这些能换来粮食的“金疙瘩”。
杨家庄园的高效,还源于其内部那种有别于同时代其他地方的协作方式。杨亮潜移默化地引入了一些现代管理的思维,虽未形成明文规定,却已渗透到日常运作的肌理之中。
庄园会根据每个人的特长和体力情况,分配不同的任务。经验丰富的老农负责把握沤肥的火候与翻堆的时机;体力强健的汉子负责肥料和收获的运输;心细手巧的妇人则被组织起来进行选种、或是处理一些精细的活计。这种初步的分工,让每个人的长处得以发挥,大大提升了整体的效率。
在面对秋收抢种、肥料运输这类繁重任务时,庄园则会集中全部的人力和畜力,进行协同作业。杨亮尤其注重工作的计划性,在秋收开始前许久,他便已统筹安排好收割的先后次序、晾晒的场地、粮食入库的流程,乃至后续的整地、积肥等环节,确保千头万绪的农事能够像齿轮一样,一环扣一环,有条不紊地推进。
然而,在这片繁忙与生机之下,一股潜藏的焦虑始终萦绕在杨建国心头。他站在新开辟的梯田高处,望着脚下那片在秋风中泛着金浪的麦田,眉头却锁得比阿尔卑斯山巅的积雪还要紧。
这场持续了半年的贸易中断,如同一口悬钟,至今仍在他脑中鸣响。乔治的商船迟迟不见踪影,意味着从下游平原输入小麦的通道已被切断。庄园里五十二张口,每一天都在消耗着地窖里本就不算充裕的存粮。
他刚刚完成了最新一次的粮食清点。地窖里的小麦和燕麦,如果实行严格的配给制度,大概还能支撑八个月。这个数字在旁人看来或许还能松一口气,但在杨建国眼里,却已是亮起了刺目的红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