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脊,一寸五分。”
“腹部,一寸二分。”
……
量完毛长,她又仔细检查羊羔的毛密度,轻轻拨开表层的长毛,看底层的绒毛是否厚实。结果同样令人振奋。
然后是称重。用小秤砣和一根木杆做成的小秤,称出羊羔的重量。
“六斤三两。”泰德报出数目。这在新生羊羔里,算是健硕的。
所有这些数据,连同羊羔的性别、精神状态、母羊的生产过程是否顺利等等,稍后都会被埃尔克用她那歪歪扭扭却极其认真的字迹,记录到那本《畜牧记录》册里,归入“长毛杂交一代”的类别下。
做完这一切,夕阳已经将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埃尔克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她看着那只已经开始尝试站立、往母羊腹下寻找乳头的小羊羔,看着它身上那层在夕阳下泛着柔和光泽、明显异于常羊的绒毛,一种巨大的成就感和希望感充盈着她的胸膛。
她仔细地脱下装备,收拾好工具,又看着泰德给产后的母羊喂了加了盐和豆粕的精料,确保母羊开始安心哺乳后,才对两个看得目瞪口呆、收获满满的学徒说:“今天看到的,都记在心里。以后你们自己上手,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吩咐泰德继续留守观察,埃尔克洗净手脸,整理了一下衣衫,便怀着一颗激动的心,快步向庄园主屋走去。她要把这个好消息,亲口告诉珊珊夫人。
珊珊正在书房里,对着一本地图册和几卷文书蹙眉思索。听到通报埃尔克求见,她立刻放下手中的事。
“夫人,”埃尔克一进门,甚至忘了行礼,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生了!那只配了长毛种的母羊,生了!羊羔的毛……毛长得很好!”
珊珊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绽开笑容:“真的?快,仔细跟我说说!”她拉着埃尔克的手,走到窗边的椅子上坐下,也顾不上什么主仆礼节了。
埃尔克平复了一下呼吸,开始一五一十地汇报:生产的过程很顺利,羊羔很健壮,然后重点描述了测量的各项数据,以及她用手触摸感受到的毛质差异。
“脖颈的毛有一寸七分长,背上的也有一寸五分,比普通的羊羔长了差不多一半!而且摸上去,更软和,没那么扎手。”埃尔克努力用自己最准确的语言描述着。
珊珊听得极其认真,不时追问细节:“母羊的奶水怎么样?羊羔肯吃吗?精神头足不足?”
“都很好,夫人。泰德在那儿看着呢,母羊已经开始喂奶了。”
“好!好!好!”珊珊连说了三个好字,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埃尔克,你们立了大功了!这说明杨亮的育种方向是对的!这只羊羔,就是我们杨家庄园未来的‘金疙瘩’!”
她快步走到书桌前,铺开纸:“我得立刻给杨亮写个详细的条陈。你这几天要特别精心,这只羊羔和它母亲,都要用最好的料伺候着。我们要把它养得壮壮的,观察它以后的毛发生长情况,看换了毛以后,新长出来的还是不是这样。”
“我明白,夫人。”埃尔克用力点头。
“还有,这事儿先不要大肆声张,”珊珊沉吟一下,“等我们有了更确切的成果再说。你们辛苦了,回头我让账上记下,这个月的肉食份额,给你们多加一份。”
“多谢夫人!”埃尔克连忙道谢。这不仅是物质的奖励,更是一种对她和泰德工作的肯定。
从主屋出来,天色已经彻底黑透。点点繁星开始在墨蓝色的天幕上闪烁,庄子里各家各户也亮起了零星的灯火,空气中飘荡着晚饭的炊烟气息。埃尔克深深地吸了一口这熟悉的、带着柴火和食物味道的空气,感到无比的安心与满足。
她回到畜牧区旁那间属于他们的小屋时,泰德已经回来了,锅里熬着稀粥,桌上摆着一碟咸菜和两个窝头。一盏小小的油灯,将温暖的光晕洒满整个房间。
“都跟夫人说了?”泰德问,一边给她盛上满满一碗粥。
“说了,夫人很高兴。”埃尔克在桌边坐下,疲惫感再次袭来,但心情却轻松而愉悦,“夫人说,咱们立了功,这个月多给一份肉食。”
泰德憨厚的脸上露出笑容:“那敢情好。孩子们正馋肉呢。”
“羊羔和母羊都还好?”埃尔克不放心地又问。
“好着呢,羊羔吃得可欢实了。我回来前又去看了一眼,都睡安稳了。”
夫妻俩不再说话,默默地吃着简单的晚饭。粥很稀,窝头粗糙,咸菜齁咸,但他们吃得很香。窗外是寂静的春夜,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羊圈里隐约的骚动。但对埃尔克来说,这是世间最动听的声音。
她想起自己流亡路上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再看看现在,温暖的屋子,充足的食物,受人尊敬的工作,健康的家人,还有那只承载着未来希望的新生羊羔。
这一切,都像是做梦一样。
她喝下最后一口粥,对泰德说:“明天早点起,我去看看那只羊羔,你再把羊圈彻底清扫一遍。这好开头,咱们得牢牢护住了。”
泰德点头:“听你的。”
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放得很大,很安稳。在这个看似平凡的中世纪春夜,在杨家庄园这个小小的角落里,一些改变未来的种子,正随着一只特殊羊羔的咩咩声,悄然破土,生根发芽。这不是王侯将相的史诗,只是普通人在一方土地上,用汗水、智慧与希望,一点点编织出的,属于自己的“新纪元”。而埃尔克知道,她和泰德,正是这编织者中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