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阿勒河谷,晨雾如乳白色的牛乳,久久缠绕在杉树林的尖顶与新建水库工地的上空,不肯散去。杨亮紧了紧身上的粗麻布外套,冰冷的潮气依旧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工地上已经聚满了人,庄户们的呼吸在清寒的空气中凝成白雾,与尚未散尽的雾气混在一起。脚步声、工具的磕碰声、压低的交谈声,构成了这片谷地每日黎明的序曲。
他的父亲杨建国,此刻正站在那已初见规模的青石堤坝上。老人手中的鹤嘴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砸在库底一片裸露的岩层上。
“铿!”
一声短促而坚硬的撞击声回荡开来,不像敲击石头,倒像是砸在一块巨大的生铁上。杨建国的手臂被反震得微微发麻。他又连续试了几个地方,声音依旧沉闷、顽固。
汉斯用一块脏污的布巾抹了把脸,花白的胡须上沾着露水和汗珠。“老爷,”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这片岩床,比我们勘探时摸到的还要硬实,就像魔鬼的骨头。它正好杵在计划蓄水区的当间,若不想法子弄掉它,这水库的肚子,最多只能装下七成的水。”
杨亮没有说话,转身走向一旁用防水油布搭起的工棚。棚子里,一个特制的、榫卯严密的橡木箱子安静地放在干燥的角落。他打开铜扣,掀开箱盖,里面是用浸过桐油的厚实油纸仔细包裹的长方形包裹,整齐地排列着,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这是他们依循那本《民兵军事训练指南》中“露天爆破”一节,自行摸索配制的黑火药。
他取出一个包裹,掂了掂分量,又仔细检查油纸的封口是否严密,麻绳捆扎是否牢固。硝石、硫磺、木炭,这三样平凡之物的精粹,按照“一硝二磺三木炭”的古老歌诀,再经过多次失败的提纯和颗粒化试验,才变成了如今这足以开山裂石的力量。他的指尖能感受到那粗糙纸皮下细微的颗粒感,心中涌起的是一种混合着敬畏与掌控感的奇异情绪。
“不能硬来。”杨亮走出工棚,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他指着那片灰白色的岩层,上面有着天然形成的、如同龟背纹路般的裂隙。“看到这些缝了吗?顺着它们打斜孔。让火药的力量顺着缝往上走,把石头‘拱’起来,而不是炸得四处乱飞。这样,对堤坝的震动最小。”
工匠们领命,拿起用庄子里自炼的粗钢打造的长钎子和大锤。一时间,工地上响起了有节奏的、富有穿透力的敲击声。“叮!铛!叮!铛!”钢钎在岩石上一点点啃噬出白色的粉末,缓慢而坚定地向下钻探。汗水顺着工匠们古铜色的脊背流淌,在清晨的寒意中蒸腾起丝丝热气。
杨建国蹲在岩层边,用手指触摸着那些裂隙的走向和深度,不时用一块赭石在岩面上画出标记。他根据岩层的厚薄,亲自决定每个炮眼的深度和角度。“靠堤坝这边的三个眼,装药量减三成。”他对负责填药的工匠嘱咐道,声音沉稳,“我们要的是让它松动的巧劲,不是把它炸成齑粉的蛮力。记住,我们是石匠,不是破坏神。”
十二个炮眼,深浅不一,如同给这片顽固的岩层种下了十二颗致命的种子。填药、捣实、插入用麻绳芯浸泡硝石溶液制成的引线,再用潮湿的黏土仔细封口……每一个步骤都在杨建国和杨亮的注视下,一丝不苟地进行。这套引线是他们反复测试过的,燃烧速度稳定,能给人留下充足的撤离时间。安全,是杨亮一再强调的、高于一切的原则。
日头渐渐爬上山脊,将雾气驱散,也将山谷染上淡淡的金色。正午时分,一切准备就绪。尖锐的警戒哨声在山谷中凄厉地回荡起来,所有人员,包括那些好奇张望的庄户孩子,都被催促着退到了三百步外事先挖好的土埂掩体之后。
谷中瞬间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草叶的细微声响。杨亮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泥土和石头的气息。他接过一支用油布包裹着、顶端冒着青烟的火绳,最后一次望了一眼那片寂静的工地,然后毅然凑近了主引线。
“嗤——”
引线被点燃,冒着火花,像一条迅捷的火蛇,沿着预设的路径向岩层窜去。杨亮转身,快步跑回掩体后,和父亲并肩蹲下。杨建国的手,无声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那只手粗糙、有力,带着常年劳作的茧子,也传递着一股沉静的力量。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几个呼吸之后——
“轰!”
第一声爆炸并不响亮,更像是一声被捂在厚被子里的闷屁。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一连串沉闷的轰鸣从地底传来,脚下的土地微微震颤。众人探头望去,只见爆破点上升腾起一股混杂着尘埃和硝烟的灰黄色烟柱,那片完整的岩面在烟雾中似乎猛地向上拱了一下,随即又落下。
等待尘埃落定的时间同样漫长。当最后一缕硝烟被山风吹散,杨亮第一个站起身,走向那片曾经的障碍。
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松。原本完整的灰白色岩面,此刻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如同一张巨大的蛛网。裂缝均匀而深邃,正是他们想要的效果。他蹲下身,指尖抚过那些尚带余温的放射状裂纹,岩石的棱角有些硌手。空气中弥漫着硝石燃烧后特有的刺鼻气味,这味道并不好闻,但在此刻的杨亮闻来,却代表着成功与希望。
“成了!”汉斯咧开嘴,用力拍了一下大腿,“这裂纹,漂亮!后续用撬棍和楔子,省力太多了!”
杨亮用靴尖踢了踢一块已经松动的页岩,那石块应声滚落。“至少省下了三个月的人工。”他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若是靠镐头和钎子一点点凿,怕是要凿到明年河水开冻,也未必能清理干净。”
杨建国正在用赭石在爆破后的岩壁上做着新的标记,闻声回过头来。老人的脸上也带着轻松的神色:“十二包火药,换来了五尺深的岩坑。这桩买卖,做得。”他蹲下身,抓起一把被震碎的碎石,在掌心细细捻动,又检查着堤坝基座与岩层的接合处,“裂纹的走向很听话,没往堤坝那边跑,基座毫发无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