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雾气像一层湿冷的裹尸布,缠绕着沙夫豪森的码头。乔治的船队,三艘吃水很深的莱茵河驳船,在浑浊的河水里缓缓靠向木制的栈桥。缆绳被抛上岸,套紧在系缆桩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工人们立刻搭上跳板,开始了重复过无数次的卸货工作。
一捆捆弗兰德地区的粗纺羊毛,带着北海的咸腥气,被扛上码头。接着是一筐筐来自施瓦本山地的铁矿石,粗糙、沉重,在晨光中闪着黯沉的光。这都是些寻常货物,码头上零星几个早起看货的商人只是懒洋洋地瞥着,计算着今年的利润。
直到几个特制的橡木箱被工人们小心翼翼地抬上岸。这些箱子比装普通铁器的箱子更长,也更厚实,箱盖上用火烙着一个陌生的徽记——简洁而有力的线条,勾勒出一种谁也没见过的纹样。
“嘿,乔治,”一个穿着褪色天鹅绒外套的男人凑了过来,是酒商布兰德,他和乔治打交道快十年了。“这是什么新鲜玩意儿?你什么时候换了个供货的贵族老爷?”他指着那个徽记,开玩笑道。
乔治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示意工人们停下手。他亲自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插进其中一个箱子的锁孔。锁舌弹开的咔哒声在寂静的码头上显得格外清晰。他掀开了沉重的箱盖。
里面填充着防震的干草和刨花。乔治拨开这些填充物,双手探进去,用力抬起了一件物事。
那是一套完整的板甲胸铠。
它出现在冬日的晨光里,不是人们常见的那种带着锻打痕迹、颜色发暗的甲胄。它的表面呈现出一种均匀的、带着微妙弧线的灰白色光泽,像被河水磨圆的卵石。甲片的边缘处理得异常光滑,铆接点小而整齐,几乎与甲面平齐。整套甲胄的线条流畅得惊人,仿佛不是由无数铁片拼接,而是从一个整体上塑造出来的。
码头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圣乔治在上……”布兰德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这……这是米兰的工坊也打不出来的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乔治没有回答,只是将胸铠放回箱内,又拿起与之配套的臂甲和腿甲,逐一展示。那金属的质感,那精准的弧度,无声地诉说着远超这个时代的技术。
就在这时,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传来。主教的税务官,一个面色苍白的瘦高个男人,带着两名随从,分开了人群。他的目光先在那些橡木箱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才落到乔治脸上。
“乔治先生,”税务官的声音平板无波,带着教会人员特有的腔调,“主教大人听闻您此次归来,特意派我来邀请您。下个月,请您务必前往苏黎世一趟。关于……”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关于您这些,来自赛里斯朋友的货物。”
“赛里斯人?”布兰德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乔治,“你……你一直在和那些传说中的东方铁匠做生意?老天,瞒得可真紧!”
“赛里斯”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在码头上激起了涟漪。周围的商人们——皮毛商汉斯、来自科隆的金属器具贩子、几个本地的小行会代表——全都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发问,声音里混杂着震惊、好奇和难以抑制的贪婪。
汉斯一把抓住乔治的手臂,他手上的力道很大,常年处理兽皮让他的指节粗大有力。“好家伙!乔治!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居然藏着这么大的秘密!快说说,那些赛里斯人到底是什么样子?他们的工坊在哪儿?”
乔治挣脱了汉斯的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他抬起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诸位!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环视一圈,看着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此刻都写满探究和渴望的面孔,缓缓说道:“下午,‘橡木桶’酒馆。我请客。有什么话,我们到时候再说。”
当日下午,“橡木桶”酒馆里挤得水泄不通。不仅是在码头的那些商人,连一些听到风声的小贵族、行会头面人物也来了。空气中弥漫着麦酒、烟叶和潮湿羊毛的味道,人声鼎沸。
乔治被他的老友们——布兰德、汉斯等人——团团围在靠近壁炉的一张长桌旁。他面前已经摆了好几杯空掉的陶制酒杯。
“现在总能说了吧,乔治?”布兰德给他重新斟满一杯泛着泡沫的深色麦酒,“至少告诉我们,那些赛里斯人的铁器,真的比米兰的还好?听说他们的钢不会生锈?”
乔治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大口,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他从脚边的行囊里,取出一个用旧羊毛布包裹的长条物件。他一层层地揭开裹布,动作很慢,仿佛在举行某种仪式。
最后,一把带鞘的短剑呈现在众人面前。剑鞘是普通的牛皮制成,毫不起眼。但当乔治握住剑柄,缓缓将剑身抽出时,酒馆里的嘈杂声像被一把无形的刀切断了一样,瞬间消失了。
剑身并非光滑如镜,上面布满了如同流水、又如同天上云卷般的奇异纹路。这些纹路并非雕刻上去,而是从钢铁内部自然显现出来,在壁炉跳动的火光下,折射出细微而变幻的光泽。剑刃薄而挺直,透着一种冰冷的锋利感。
“他们管这个叫‘花纹钢’,”乔治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光是锻造这样一块钢料,就需要两个熟练工匠反复折叠锻打上百次。淬火的时机更是要靠老师傅的眼睛和经验,差一点,这块钢就废了。”他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剑身,一声低沉、悠长的嗡鸣回荡在酒馆里。“这样的东西,他们每个月也只能打造出寥寥几件。这还不算把它们加工成甲胄或者武器所花费的工夫。”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那剑鸣声在每个人心中回荡。然后,他将短剑归鞘,放回行囊。在众人意犹未尽的目光中,他又取出了一个小陶罐,罐口用一块厚实的油布紧紧密封,还用细绳捆扎着。
“而且,”乔治一边解着绳子,一边说,“他们还有更不容易保存,但也更珍贵的货物。”
他揭开了油布。
一股浓郁而奇异的香气立刻从罐口逸散出来。那不是本地葡萄酒的果香,也不是麦酒的醇厚,更不是蜂蜜酒的甜腻。它带着一种清澈的、类似某种花朵和谷物混合的芬芳,却又异常浓烈,直接钻入鼻腔,刺激着唾液腺。
邻桌的客人都不由自主地耸动着鼻子,伸长脖子望过来。
布兰德作为资深酒商,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他凑近了些,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这……这是什么酒?我从未闻过这种香气!”
“赛里斯特酿,”乔治晃了晃陶罐,里面的液体发出轻微的声响,“用他们家乡的某种谷物和酒曲,采用特殊法子蒸馏出来的。度数很高,口感……很特别。这一小罐是样品,仅此一桶完整的,是要献给主教大人的礼物。”
这时,一个坐在角落、年纪稍轻的纺织商忍不住高声问道:“乔治先生,为什么选择现在公开?你瞒了我们这么多年?”
乔治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了。他重新封好陶罐,动作仔细而郑重。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酒馆里的一张张面孔,声音低沉下来:“因为主教大人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存在。与其等着被教会找上门,把事情弄得无法收拾,不如我自己站出来,寻求一条能够合法贸易的路子。这不仅仅是做生意,伙计们,这关系到很多人的安危。”
酒馆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商人们都在消化这个消息,权衡着其中的风险与巨大的利益。
酒馆外的街道上,雾气已经散去,但寒意更重。保罗神父将自己那件磨损得露出底布的黑色修士袍裹紧了些。他的行囊很简单,除了几件换洗的衣物,一些他亲手配制、用油纸包好的草药,就是那本他耗时数月、工工整整抄录下来的羊皮册子——《杨氏产科及护理实录》。
他看到了乔治的船队负责人正在指挥水手们将最后一批货物,包括那几个特制的橡木箱和那个装着酒桶的大木桶,搬上两艘更轻快的小船。他知道,这两艘船将承载着山谷未来一段时间所需的各类物资以及外界的信息,逆流而上,返回那个隐藏在群山之中的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