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口的增长是实实在在的。这几年,随着生活初步稳定,食物供给虽然依旧紧张但总算有了基本保障,庄园里也开始陆续有新生命降生。掰着指头算,平均下来每年大概能添五六个新生儿。想到孩子,他心头那点暖意里便掺进了一丝极淡、却无法忽略的阴影。八年里,并非所有孩子都顺利熬过了最初的危险期。有两个婴儿,在出生后不久就染上了急症,他和父亲翻烂了那本被视为救命宝典的《赤脚医生手册》抄本,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草药和物理降温法子,日夜不休地守着,最终还是没能留住。在这个一个感冒风寒都可能夺走性命的时代,这种无力感是如此刻骨铭心。也正因为如此,每一个能磕磕绊绊长大的孩子,在他眼里都格外珍贵。
他的目光追随着远处那几个少年的身影。他们正是几年前,乔治从沙夫豪森附近一支濒临崩溃的流民队伍里带回来的孤儿。刚来时面黄肌瘦,眼神里全是惊惧,看见一点吃的就扑上去抢。如今,最大的那个已经十六岁,肩膀宽阔,胳膊上肌肉虬结,是铁匠铺和筑坝工地上不可或缺的壮劳力;小些的也有十三四了,无论是扶着犁杖耕地,还是跟着老铁匠学习辨认火候、抡锤锻打粗铁,都已经能顶半个大人用。
更让杨亮感到慰藉的,是这些孩子身上展现出的惊人“可塑性”。他们来到这里时,如同一张被苦难浸透、却还没来得及写上太多乱七八糟东西的羊皮纸。他的母亲、妻子珊珊,还有庄园里其他几个识字的,系统地教他们认字、算数,讲解为什么要改良农具,为什么要用沸水清洗伤口,为什么要费力气修建公共厕所和过滤饮用水。这些少年吸收知识的速度,远比后来加入的成年流民快得多。他们不会固守某些陈旧乃至愚昧的生活习惯,对于杨家庄园推行的一系列“新规矩”——从饭前洗手、喝开水,到田地轮作、集体协作,再到对各种工具技术的不断改良——表现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接纳和认同。
反观那些在成年后才加入庄园的流民,虽然大多本性淳朴,肯下力气干活,对庄园提供的庇护和稳定的食物来源心怀感激,但想要扭转他们几十年生命里形成的根深蒂固的观念和行为模式,却需要耗费数倍的心力和时间。他们中,有人会私下抱怨“喝烧开的水”是多此一举,浪费柴火;有人在耕作时,会不自觉地沿用祖辈传下来的低效老法子,需要监工反复提醒纠正;更有人对学习文字表现出明显的畏难和不解,认为那是“老爷们才该琢磨的事情”,和他们这些泥腿子无关。这种认知层次上的无形鸿沟,比体力上的差距更难弥合,需要更长的时间和不懈的引导。
因此,杨亮才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优先吸纳孤儿,尤其是十岁以下的孩童。这个年纪的孩子,对过去的苦难记忆或许深刻,但尚未形成僵化难改的思维定式。他们更容易将杨家庄园视作唯一且真正的归属,更容易全盘接受并内化这里融合了另一个世界知识碎片与中世纪残酷现实所形成的一整套生存哲学和技术体系。他们,才是将“杨家庄园模式”延续下去的最理想载体,是承载着未来希望的根苗。
那个被乔治新带来的孩子,七八岁的年纪,正是最好的“胚子”。用不了几年,这个现在瘦弱不堪的孩子,也会像他的哥哥姐姐们一样,在这里学习、成长,筋骨变得强健,头脑被知识武装,成为守护这片山谷、并推动它在这艰难时世中向前发展的坚实力量。这不仅仅是增加一个人口数字,更是在精心培育这片土地未来的筋骨与灵魂。
他转身回到工棚内,炭火的余温尚未散尽。他在粗糙的木桌旁坐下,铺开一张草纸,用炭笔开始勾勒如何进一步细化对这些少年儿童的教育和技能培训。或许,该按照他们的年龄和各自表现出的兴趣倾向,开始有侧重地引导了。对力气大、对火与铁感兴趣的孩子,可以多安排去铁匠工坊打下手;心思细腻、手指灵巧的,可以去纺织工坊或者跟着学习鞣制皮革;对植物、土地有好奇心的,可以跟着父亲学习更精深的农学、水利和土壤改良知识。六十五人,对于一个怀揣着在黑暗中开辟一片光明之地的集体而言,仅仅是一个微小的起点。而确保这个起点的质量和纯粹性,远比盲目追求数量的扩张更为重要。
晨雾尚未完全被初升的日头驱散,杨亮已经站在了新扩建的畜栏边上。空气里弥漫着牲畜身上特有的温热腥膻气,混合着干草和发酵饲料略带酸腐的味道。几头半大的猪在圈里哼哼唧唧,用鼻子奋力拱着食槽里昨夜剩下的、已经有些发干的地瓜秧和豆荚混合物。旁边的牛栏里,三头骨架粗大的黄牛和唯一一头花白相间的奶牛正安静地反刍,喉咙里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他的目光在这些牲畜身上停留了很长时间。庄园里现在有六十五张嘴,其中超过三分之一是正在疯狂抽条长身体的孩子和少年。他看着那些十几岁的半大孩子,他们每天要参加训练、学习文化课、还要参与繁重的体力劳动,能量的消耗像个无底洞。光靠地瓜、小麦这些主食和逢年过节才能分到一点的咸肉、野味,蛋白质和脂肪的摄入远远跟不上他们身体生长的速度。猪的繁殖周期短,用庄园自产的地瓜、豆类,再加上收集来的野菜、泔水喂养,是目前肉食和猪油的主要来源。但猪油不耐储存,口感也差些,而牛奶,对于正在发育的孩子来说,是极好的营养补充。
问题,就出在牛身上。
负责照料牲畜的埃尔克和她的老公,正一边给奶牛添着草料,一边絮絮叨叨地对杨亮诉苦:“老爷,您看这几头牲口,胃口是不差。可近处能打到的好鲜草越来越少了。小石头他们几个半大小子,现在天蒙蒙亮就得背着筐往更远的山坡走,来回就得大半天的功夫。就这,捡回来的草叶子也多是又老又粗硬的,牛不爱吃,吃了也不上膘,您看这奶水,”埃尔克指了指奶牛略显干瘪的乳房,“眼见着就少了。”
杨亮蹲下身,从食槽边抓起一把埃尔克刚添进去的干草。草色枯黄,茎秆粗硬,摸上去扎手,确实不是什么好货色。他记得之前有一次,这头奶牛在吃了酿酒后剩下的葡萄渣滓后,产奶量确实有过几天明显的好转,但杯水车薪。归根结底,牛是食草动物,没有充足优质的草料,一切都无从谈起。
“要是能有专门种来喂牲口的草就好了。”埃尔克用围裙擦着手,叹了口气,“我之前听夫人说,有些阔气的大庄园,会专门划出好地来种一种叫……叫苜蓿的草,听说那东西牲口顶爱吃,长得也疯快,割了一茬没多久又长一茬。”
苜蓿。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杨亮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清晰的涟漪。他当然知道苜蓿,“牧草之王”,蛋白质含量远高于一般禾本科牧草,适口性极佳,而且其根部的根瘤菌具有固氮作用,种植它甚至能改良贫瘠的土壤,提升地力。这正是他们目前最需要的东西!在山谷边缘那些尚未充分利用的坡地上种植苜蓿,不仅能解决牛、驴和未来可能增加的羊只的饲料危机,其本身对土地肥力要求不高的特性也正合适。
一个清晰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形:必须尽快让乔治搞到苜蓿种子。
这个念头一起,另一个被他压抑了许久的想法也像是挣脱了束缚,猛地浮现出来——马。他想起上次乔治回来时,曾略带得意地提起,他偶然经手了几匹来自施瓦本地区的健壮驮马,虽然最终被一个出价更高的商人买走,但证明乔治确实有接触到马匹的渠道。
在这个时代,马匹意味着更强的运输能力,能更高效地运送沉重的矿石、煤炭和成品;意味着更快的机动性,无论是传递消息还是应对突发状况;也意味着在必要时——尽管杨亮内心深处极力避免走到那一步——更强的武力投射和自我保护能力。而苜蓿,正是喂养马匹最顶级的精饲料之一。
他站起身,对眼巴巴望着他的埃尔克夫妇说道:“草料的事,我心里有数了。也许下次乔治先生来的时候,我们能找到这种叫苜蓿的草种。”
离开畜栏,杨亮没有回工棚,而是径直走向位于山谷内侧的仓库区。那里存放着庄园的物资账册和简陋的地形图。他需要更精确地计算,现有的土地在保证了基本口粮(主要是耐贫瘠、高产的地瓜,以及小麦和少量豆类)和必要的经济作物(用于染色的茜草、靛蓝,以及酿酒的葡萄)种植之后,还能挤出多少面积来试种苜蓿。种植苜蓿不需要占用最肥沃的河谷熟田,那些新开垦的、土质相对贫瘠、石头多的向阳坡地或许正合适。前期需要投入人力,用锄头和毅力清除掉原有顽劣的野草根系,平整土地,然后播下细小的苜蓿种子。只要第一茬能成活,依靠其强大的生命力和发达的根系,应该能够逐渐形成一片稳定产出的优质草场。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下次与乔治交易时需要重点提出的项目。首当其冲是苜蓿种子,越多越好,最好能问到具体的播种时节和种植要点。其次,必须再次郑重提出购买马匹的请求,不需要血统高贵的战马,哪怕是几匹结实耐劳、脾气温顺的驮马或普通的骑乘马也可以,价格方面可以适当让步。还有,羊毛、铁矿石和硫磺的供应必须确认,尤其是硫磺,关系到火药和某些消毒剂的制备,存量一直很紧张。
阳光终于彻底撕开了晨雾的帷幕,将金黄色的光芒洒满整个山谷,照亮了那些在工坊和田间忙碌的年轻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