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个年头的春天,雨水比往年更充沛。积雪化尽,土地吸饱了水分,在日渐暖和的阳光下蒸腾起一片白茫茫的湿气,混杂着翻开的湿土、腐殖物和新生植物的复杂气味。杨家庄园迎来了春耕最繁忙的时节。
去年秋天从乔治手里换来的苜蓿种子,熬过一冬,终于在新垦的田地里连成一片茸茸的绿斑。这是未来的上好饲料,也是恢复地力的希望。更远处的主田里,人们正弯腰收拾越冬的地瓜藤,同时播下新一季的豌豆和燕麦种子。整个山谷都弥漫着一种有序的忙碌。
杨亮和父亲杨建国正在靠近河岸的新垦坡地上。这片地土层薄,碎石多,改造起来费工费力。他们正指导几个半大少年使用简易水平仪——一根刨光的木槽加上清水——来校准田垄,确保雨季时排水通畅,不至于把种子和肥土冲走。
这些少年,都是几年前乔治陆续送来的孤儿里年纪较大的一批。如今他们都有了正式的中文名字,姓杨。杨铁柱、杨石锁、杨春妮……名字是杨亮和长辈们起的,带着最朴素的愿望,希望他们像这里的杨树一样,扎根泥土,顽强生长。尽管他们大多金发碧眼,骨相轮廓还带着日耳曼或法兰克人的影子,但说话做事,思考方式,已经和这片山谷里的任何一个少年没什么不同。在杨亮心里,他们与义子义女无异。
“爹,这坡地土还是太瘦,今年得多上些河泥肥。”杨亮抓起一把浅褐色的土,在手里捻了捻,对杨建国说。
他话音未落,一阵急促但节奏清晰的脚步声从河岸小径那边传来。三个人影,带着两条肌肉紧绷、吐着舌头的大型猎犬,正快速跑近。为首的是刚满十五岁的杨石锁,大家都叫他小石头。他身形矫健,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负责带领一支小队,日常巡逻庄园外围,尤其是靠近河道这片容易被人窥探的区域。
“亮叔!建国爷爷!”小石头在几步外停住,气息微喘,但口齿清楚。他身后的两个少年和猎犬也立刻刹住脚步。那两条名叫阿黄和大黑的猎犬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呜声,显得异常警惕。
杨亮放下手里的土,神色凝重起来。他注意到小石头没有点燃示警的烟火,而是亲自跑回来,这说明情况可能比较复杂,需要当面说清。
“石头,什么情况?”杨亮问。
“亮叔,我们在下游靠近黑松林的那个河湾,发现外人了。”小石头语速快但条理分明,“一共七个,可能八个。打扮像是樵夫或者猎人,但动作不对。他们没砍柴,也没认真追踪兽迹,一直在河岸边的林子里钻来钻去,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或者……在找路。”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信息:“我们躲在坡上的石头后面,看得很清楚。他们几次停下来,指着我们山谷的方向比划。阿黄和大黑当时就想叫,被我按住了。”
旁边的杨铁柱插话道:“对,亮叔,他们带着斧头和长矛,但根本不像是打猎的。我看领头那个腰里别的短刀,样式跟乔治叔叔带来的外面护卫用的很像。”
没有惊慌,没有贸然行动,只有冷静的观察和准确的汇报。杨亮看着眼前这三个脸上稚气未脱却已能扛起守卫责任的少年,心里一阵发胀,是欣慰,也是沉甸甸的压力。
“做得很好,石头,铁柱,还有你,小伟。”杨亮的目光扫过三个少年,用力点了点头,“没打草惊蛇,是最正确的。看清他们最后往哪边去了吗?”
“我们撤回来的时候,他们还在那片林子边上转悠,没离开。”小石头肯定地说。
杨亮略一沉吟,对杨建国快速说道:“爹,您立刻带人回核心区,让所有非战斗人员,尤其是妇女和孩子,按预定方案进隐蔽所。通知老赵,让他的人准备好,但没我的信号,绝对不准动。”
杨建国没有丝毫犹豫,重重一拍杨亮的肩膀:“小心!”随即转身,招呼着在附近田里干活的人们,迅速而有序地向山谷内部撤离。
杨亮则看向小石头:“石头,带你的人,再叫上巡逻二队那几个年纪大的,跟我走。我们再去会会这些‘客人’,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十四年的心血,六十五张依赖他吃饭的嘴,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不容任何人轻易打破。危险的气息,似乎随着湿润的春风,悄然弥漫过来。
杨亮带着小石头和另外五个对山林最熟悉的半大少年,再次潜入河岸边的密林。他们没有走低处的河滩,而是沿着地势稍高的坡脊快速穿行。这里视野更好,也更隐蔽。
在一处可以俯瞰下方河湾、植被茂密的岩石后面,杨亮示意众人停下,匍匐下来。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解开层层包裹,那台跟随他们穿越了十四年光阴的手机露了出来。黑色的屏幕在林间斑驳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他按下了电源键。屏幕挣扎着亮起,显示出微弱的电量标志和布满裂纹的壁纸——一张在另一个世界拍摄的、已经模糊不清的家庭合影。电池图标旁那肉眼可见下降的格子,预示着它可能连二十分钟都撑不住。这几乎是他们与过去世界仅有的介个脆弱的连接,每一次使用,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都别出声。”杨亮低声吩咐,将手机调至录像模式,然后小心翼翼地将镜头透过岩石缝隙,对准了下方百米开外的那伙人。
镜头里,那七八个人的行动轨迹清晰起来。他们不再是漫无目的的搜寻。一个人蹲在河岸边,仔细查看着泥土上留下的脚印,还有可能是货船靠岸时擦底留下的浅痕。另一个人则在拨弄岸边一丛被明显踩踏过的灌木。他们动作带着明确的目的性,低声交谈时,目光不时扫向上游——正是杨家庄园隐藏的方向。
“亮叔,他们在看乔治船长他们上次来时留下的痕迹。”小石头趴在旁边,用气声说道,眼神锐利。
杨亮没说话,只是将手机镜头尽量推近,仔细观察着这些人的细节。正如小石头汇报的,他们穿着粗糙的亚麻或粗棉布衣服,套着简陋的皮坎肩,打扮确实像樵夫或猎户。但他们的武器——手斧、砍刀和腰间的短剑——虽然样式普通,保养得却还算过得去。更重要的是,他们的姿态和眼神,缺乏普通山民那种散漫,反而有种搜寻猎物的专注,彼此间的手势交流也显得颇有章法。
最关键的是,杨亮确认了他们没有携带弓弩之类的远程武器。这让他紧绷的心弦稍微松了一分。没有远程武器,意味着冲突的爆发距离和突然性会降低,主动权更多掌握在自己手里。
就在这时,镜头里那个蹲在河岸边的人似乎发现了什么确凿证据,猛地站起身,朝着领头的络腮胡汉子用力指了指上游方向。络腮胡汉子点了点头,一挥手,一行人立刻开始沿着河岸,逆着水流,谨慎但坚定地向上游走来。
踪迹已经被发现,顺着小河逆流而上,找到隐藏的山谷入口只是时间问题。暴露,已经不可避免。
杨亮立刻关闭手机屏幕,将它重新仔细包裹好,塞回怀中。这宝贵的“眼睛”必须留到更关键的时刻。
“石头,你最快,抄近路回去通知弗里茨,让他按三号预案,带人到谷口预设阵地布防,穿戴好甲胄,隐藏好,没我的命令,不许暴露,更不许主动攻击!”杨亮的语速极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明白!”小石头像一只灵巧的山猫,瞬间就消失在后方的林子里。
杨亮转向其他几个少年:“你们几个,分散开,利用地形远远盯着他们,随时报告位置和动向。记住,保持距离,绝对不能被他们发现!”
少年们无声地点头,迅速散入山林,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是长期训练的结果。
杨亮自己则转身,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庄园核心区。工坊区此刻已经没了平日的劳作喧嚣,妇孺想必已经按父亲的安排进入了隐蔽所。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淡淡的、属于金属和皮革的味道。弗里茨正带着大约二十个青壮年,其中包括杨铁柱等几个年纪最大的义子,正紧张而有序地从仓库里搬出保养良好的盔甲和武器。
这些盔甲大多是庄园自产的扎甲,由一片片长方形铁片串联而成,部分关键部位衬着锁子甲。虽然比不上之前卖给格里高利主教的板甲华丽,但防护力对于可能发生的低烈度冲突已经足够。武器则以长矛、刀盾和少数几把手弩为主。一切都有条不紊,显示出平日里的训练有素。
“老爷,情况怎么样?”弗里茨一边帮一个年轻人系紧皮甲的束带,一边沉声问。弗里茨如今是庄园的护卫队长,也是杨亮最得力的助手。
“七八个人,顺着河找上来了。不像正规兵,但也不像普通山民。没带弓箭。”杨亮言简意赅地通报情况,同时抓起一副属于自己的、颜色暗沉的无光泽板甲衣,熟练地套在身上,系紧所有的皮扣和绑带。甲片的重量压在肩上,带来一种熟悉而冰冷的踏实感。“让大家都穿戴好,我们去谷口等他们。记住,我们是去‘问话’,不是去打仗。看清楚我的手势。”
他没有选择被动地等在家里,也没打算伏击。对方既然找上门,躲避和突袭或许能解决一时,但更可能引来更大的猜疑和后续搜索。主动现身,展示一定的力量和防御姿态,同时进行沟通,摸清对方来意,是当前风险相对可控的选择。这十四年,他学会的不只是种地和打铁,更有权衡与抉择。
很快,一支约十五人、全身披甲、手持长矛和刀盾的队伍在杨亮的带领下,沉默地向着山谷入口处那片相对开阔的河滩地开进。阳光透过林间的缝隙,洒在暗沉的甲片上,反射出冷硬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汗水以及金属和皮革混合的气息。
杨亮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心绪异常平静。十四年的艰难求生,无数次面对自然和人为的威胁,早已将他的意志锤炼得如同他们自己锻造的、经过反复折叠锻打的镔铁。他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那刀是他亲手打造,形制模仿了现代的战术刀,简洁而致命。他的目光投向谷口的方向,锐利而专注。他要去会一会这些不速之客,看看他们究竟为何而来,又要将这来之不易的宁静引向何方。
山谷入口的地形,经过多年有意无意的经营,已经成了一道天然结合人工的屏障。河流在这里变得狭窄湍急,两侧是陡峭的、长满灌木和乔木的坡地。唯一相对平坦的通道,被一道新近加固过的、由粗大原木和夯土构成的矮墙扼守,墙上留有观察和射击的孔洞。矮墙后方,弗里茨带着其余的人隐在工事和树木的阴影里,长矛的尖锋在暗处若隐若现,无声地散发着威慑。
杨亮没有选择躲在墙后。他将带来的十五人阵列在矮墙前,形成一个半弧形的防御阵型。他自己则向前多走了几十步,站在阵型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将手中那副保养良好、拉力强劲的长弓稳稳握在手中,另一只手从箭壶里抽出一支特制的响箭——箭簇是圆头未开刃的,尾部绑着一束染成醒目的红色的亚麻布条。